哪怕手上的斬-馬刀變成了湖州筆，太-祖他老人家依舊不怎麼耐煩在起名上下功夫，但行宮的選址審美是真的高階。
王知非以一個過了甲子的老人很難擁有的利索身手，單手撐石，身子一躍，便輕鬆跳上了從湖邊斜探入水的一塊平坦青石上。那青石約兩丈寬，被夏天的日頭曬得微熱，還有不少墨綠色的斑駁苔痕。實在是再合王知非的心意不過。
他對聞茂茂道了句“陛下恕罪”，就脫靴盤腿坐到了巨石上。還一邊拍拍石面，一邊招呼著小郎君們趕緊一起，不拘姿勢。
唯一對古代森嚴的階級與九族的尊重，就是記得提前吩咐內侍給小皇帝聞茂茂準備好了蒲團和防曬的油紙傘。
其他人就只能席地而坐了。
像白盛也和聞蒙正這樣的，都坐得很痛快，一撩長袍的下襬，就坐到了湖邊的綠草地上，開心得不行。
一輩子愛乾淨的講究小郎君裴覺卻差點委屈哭了，他今天才換的新衣裳QAQ。
聞關從裴覺身邊走過時，難得出聲提醒了他一句：“王夫子說不拘姿勢。”打坐是一種姿勢，站著也是一種姿勢。
裴覺：“！！！”他之前還覺得晉郡王與人疏離，如今才發現，是大好人啊。
聞蒙正這回反倒是更清醒的那個，畢竟他和聞關認識得比所有人都早，足夠了解這人心黑的本性。他歪頭，小聲跟弟弟嘀咕：“你猜裴覺什麼時候能發現，聞關只會給對陛下有用的人好臉色？”
他弟的回答是死死地捂住了他哥什麼話都敢往外胡咧咧的嘴。晉郡王那可是連親爹都敢往死裡整的狠人！你背後蛐蛐人之前，能不能分分情況？
就這麼不怕死嗎？
聞關看見了，也聽見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走到聞茂茂旁邊坐下去之前，回身側頭，對聞蒙正的弟弟點了點頭。
弟弟：看來咱家這回對陛下也挺有用的。
青石上的王老爺子也認可聞關的解讀，覺得這位晉郡王很有慧根。可惜，一看對方他就知道，對方是不會願意跟他一起探索內聖外王的人間真理的，唉。
不過他也沒有可惜很久，就在一句“所有人，感受”之後，帶著大家一起閉眼，去感受風，感受光，感受山泉流動的聲音了。
到底能感受到什麼，誰也不知道。
聞蒙正只知道他那天在青山綠水間睡的還蠻舒服的，口水流了依靠著的弟弟的肩膀不少，被他弟嫌棄的不行。
——你呼喚天地，天地也會呼喚你。
至少王老爺子是這麼說的。他堅信想要學會學問，在吸收夠天地的精華之後，才會記憶得格外牢固清晰。他幼時讀書就是如此，會把書裡的知識跟他見過的事物繫結在一起，不管後來什麼時候再回想，他都能記起對應的字句。
“好比看見這水天一色，臣想起來的就是《周禮註疏》中地官司徒的內容。”
聞茂茂的好記性也立刻發揮了作用，哪怕他其實在偷偷一邊打坐一邊看小人片，腦子裡也下意識的跟著王老夫子的話，想起了“以土均之法辨五物九等，制天下之地徵”這一行大字。
聞茂茂一楞，這是王老爺子給沈思齊他們的里甲新政，找的古法淵源？
自古反對新法，大家最愛拿出來的就是 “祖宗之法不可變”的說辭，但應對之法也很簡單，就是從更早的古籍中找個類似的內容，想方設法地套上去。
你的法有祖宗，我的就沒有嗎？
也算是一種魔法對轟了。
王老爺子依舊在最前面的青石上閉著眼，打著大家感受大自然。只在課後準備走之前，問了一句聞茂茂，陛下可學了《周禮》的這一章？
如果聞茂茂剛剛還覺得這可能是個巧合，如今這一問就確定了，王知非就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提供幫助。只是他畢竟是瑯琊王氏出身，不好像裴覺那麼直接大義滅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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