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張單子上每個數都寫得歪歪扭扭，八萬塊的去向尤其不好看。
婚禮上買菸酒他嫌普通，自己又添了兩萬多；跟朋友吃飯、給車換輪轂、買新手機，一筆接一筆，錢到賬時覺得多，花起來連幾天都沒撐住。
他拿著紙說，自己已經把車掛出去賣了，雖然比當初買進時便宜不少，好歹能先湊回一筆。
我看了他一眼，那車是大學畢業時他央我買的，說開出去談生意才有面子，三天兩頭往我跟前炫耀。
以前我讓他賣車補燒烤店的窟窿，他寧肯天天來找我要錢也不肯撒手。
這回我沒誇他懂事，只讓他把過戶手續辦妥，賣車收的錢記好，別再讓誰替他口頭保管。
他小聲答應，說車賣了以後上下班就得騎電動車，冬天冷點也沒別的辦法。
我說，冷就添雙手套，別因為省幾十塊錢凍傷手；但要還錢，就別再為了一句有面子，把辛苦掙來的工資亂花出去。
他拿著賬單出了門，我才發現自己說這幾句話時，竟然沒再像從前一樣替他盤算該從哪個賬戶取錢。
我看完問他：“以前讓你記一筆飼料賬，你嫌煩；今天倒肯把每筆錢寫下來了。”
他低著頭：“趙老闆說，連錢去哪兒了都講不明白，他們就更不會信我能還。我想先去縣城找份工作，一邊掙一邊還。能追回多少算多少，不夠的我自己想辦法。”
我把紙還給他：“該說明的跟人家說明，該籤什麼約定就按規矩來。嘴上說還錢不算，得真正還。”
許耀祖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最後小聲問：“媽，你能不能先借我點生活費？找工作也得租房吃飯。”
我沒答應給錢，只把老院的鑰匙拿給他：“你要實在沒住處，老院那間屋先住著。水電自己交，吃飯自己想辦法。你還有車，能賣就賣，該處理的東西自己處理。”
他把鑰匙攥在手裡，沒再哭，也沒再跪。
我看著他出了門，轉身繼續給客戶過秤。
手裡的肉切到一半，我忽然想到，他以前一口一個要當大老闆，到了今天，終於肯先想一份按月發工資的活了。
後來的幾個月，事情一點點有了進展。
馮彩霞那家店開不到三個月便關了門，裝置和存貨能處置的陸續處置，進了誰的賬戶、還欠多少，都還在核對。
許有福拿走的錢一時也追不齊，許耀祖自己花掉的部分更不可能憑空變回來。
趙國富他們按合同和實際收款情況繼續追討，能追回的先追回，餘下的再談具體安排。
許大山還託人帶過一次話，說一家人別鬧得這麼僵。
我回他：“我跟許有福十八年前就不是一家人了，耀祖欠的賬，誰收了錢誰說清楚。你要有心勸和，就先去勸他們把錢退出來。”
從那以後，許家親戚倒安靜了不少。
過了幾個月，我才聽說許耀祖在縣城屠宰場找到活了。
每天凌晨四點去，幫著卸肉、分貨，忙的時候還要跟車給飯店送貨，一個月掙四五千，幹得好再加一點。
剛開始他不適應，幹三天就給工頭頂嘴，說冷庫裡太冷，手凍得拿不穩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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