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陳家溝的燈火一盞一盞滅了下去。趙鐵軍院裡的燈滅了，狗子屋裡的燈滅了，張嬸灶房的燈也滅了。整個村子只剩下兩處還亮著——灶房，和靈田中央那面殘破的陣旗。
陣旗已經燒成了灰燼，只剩一根旗杆插在土裡，旗杆頂端綁著一盞馬燈，是母親掛上去的。燈是舊的，玻璃罩上裂了一道縫，用膠布粘著。火苗在風裡跳，一下一下，像心跳。靈田裡的靈麥穗子垂著頭，葉片上的露珠一顆一顆往下滑，滴在土裡，無聲無息。三百畝地，一望無際的暗綠色，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陳陽坐在院門口，面前擺著那半截劍柄。劍柄上的纏繩已經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像鐵。他用手摸著那些粗糙的繩結，從這一端摸到那一端，又從那一端摸回來。掌心四道印記發著微弱的光——地夔的、蛟龍的、玄龜的、虎形的，一明一暗，像呼吸。靈核在丹田裡安靜地跳著，不疼了，但那種被抽走十年壽元的空洞感還在，像身體裡少了一塊什麼東西，又像多了一個填不滿的洞。
小金趴在老槐樹下，後腿還纏著繃帶，繃帶是母親包的，包得很緊，勒得腿毛都翻起來了。它沒有睡，耳朵豎著，眼睛盯著陳陽的背影。地夔臥在陣眼上，用身體護著靈脈心，琥珀色的眼睛半閉半睜，一眨不眨地盯著陣壁外的方向。
母親從灶房端出一碗麵，放在他身邊的石階上。面是熱的，冒著白霧，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煎得焦黃，邊緣脆脆的。沒有筷子，她轉身又回去拿了一雙，遞給他，在他旁邊坐下來。
陳陽接過筷子，挑起一箸面，吃了。面很燙，燙得他舌頭麻了，但他沒有停，一口接一口地把整碗麵吃完了。他把碗放在石階上，筷子架在碗沿上。碗底還剩一點麵湯，油花浮在上面，映著頭頂那盞馬燈的光。
母親沒有說話。她伸手摸了摸陳陽的鬢角，那幾根白髮在月光下白得刺眼。從鬢角一直摸到耳根，又從耳根摸到後腦勺。她的手指粗糙，指甲縫裡嵌著泥，洗不掉的。她沒有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灶膛裡的火映著她的臉，紅彤彤的，灶臺邊上那碗麵滷還在，用保鮮膜封著，等著明天煮麵用。
陳陽握住她的手。“媽，等我回來。”
母親點了點頭。她的手從陳陽掌心裡抽出來，端起空碗，站起來，轉身走回了灶房。門關上了，燈還亮著。灶臺邊那碗麵滷，保鮮膜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趙鐵軍從院門外走進來，肩上扛著鋤頭。鋤刃上沾著幹了的泥，白天填坑時蹭上去的，一直沒洗。他把鋤頭靠在牆根，蹲在陳陽旁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月光下，煙霧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明天，我來。”
“你不用來。”
趙鐵軍沒有回答。他把煙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扛起鋤頭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陽子，靈田我替你守著。誰踏進來，我拿鋤頭砸。”
他走了。
狗子從院門口探出頭來，手裡攥著賬本。賬本的邊角已經被磨圓了，頁面被翻得起了毛。他蹲在牆根下，把賬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著數字——入庫的、出庫的、結餘的。他算了三遍，每一遍都一樣。
“陽哥，我把賬算好了。合作社的錢，夠村裡人吃三年。”他把賬本遞過來，陳陽沒有接。狗子把賬本放在石桌上，往陳陽面前推了推。“陽哥，你要是明天……”他沒說下去，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等我回來，你自己跟趙鐵軍對賬。”陳陽的聲音很平。
狗子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把賬本收了回去，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塊磚頭。
張嬸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熱水，放在田埂上。盆是搪瓷的，盆底印著一朵牡丹花，油漆脫落了大半。她沒有說話，站在院子裡，面朝靈田的方向，站了很久。靈田裡的靈麥苗在夜風中輕輕晃動，葉片上的露珠閃著銀光。她蹲下來，用手捧了一捧熱水，洗了把臉，又把水潑在田埂上。轉身回去了，灶房的門沒有關。
蘇棠是從省城趕回來的。她騎著一輛電動車，車燈沒開，摸黑進的村。電動車停在院門口，她從車上下來，手裡提著一個袋子，袋子裡裝著幾盒藥。她的頭髮被風吹亂了，臉上還有一道被樹枝刮出來的紅痕。
“陳陽，這是我從省城醫院開的外傷藥。清創的、消炎的、止血的，都備了。”她把袋子放在石桌上，“我還帶了一些紗布和碘伏。”
“謝謝。”
蘇棠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放在藥袋旁邊。紙條上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這是我媽的電話。你要是……”她又沒說完，轉身走了。電動車沒開燈，消失在夜色裡。車輪碾過碎石路面的聲音，從清晰到模糊，從模糊到聽不見。
周文是從柴房出來的。他推了推眼鏡，手裡拿著那臺檢測儀，螢幕上的數字跳得很慢。他的衣服皺巴巴的，領口敞著兩顆釦子，鎖骨下面貼著一塊創可貼——白天搬石頭時被劃的。
“陳老闆，靈田資料我整理好了。如果明天……我是說如果，您不在了，這些資料我想發表。署名是合作社。”他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他扶了扶眼鏡，眼鏡腿上的膠布又翹起來了，他按了一下，沒有按下去。
陳陽看著他。“等我活著，你自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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