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的手掌握上犁柄的瞬間,那柄亮得晃眼的金犁忽然沉了沉。
犁柄不偏不倚,剛好卡進他手掌心那道磨了十幾年的老繭裡——是小時候握犁把磨出來的,硬得像塊小石子。沾了他手上沒擦乾淨的田泥,本來流光溢彩的金犁瞬間褪了仙光,變成了深褐色的木色,犁頭磨得發亮,犁柄上還帶著點常年握出來的包漿,跟家裡那柄用了三代的老犁一模一樣,沉手,穩當。
他抬犁,犁尖對著淵主腳邊的硬土。
淵主看著那柄犁,忽然嗤笑了一聲,豎瞳裡帶著點不屑:“有點門道。但衍月當年拿著劍都沒贏我,你拿個耕地的犁,就想翻我的土?”
“她沒走完的路,你走完了又如何?”它的聲音冷得像冰,“耕道再寬,寬不過死意。”
話音未落,它沒等陳陽出犁,雙爪並起,狠狠扎進了腳下的黑土裡。
這一下快得像閃電。
凝得像實質的死氣順著它的爪子瘋湧進地脈,像無數把淬了毒的黑刀,順著地脈的紋路橫切過去。陳陽只聽見腳下傳來“咔吧”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硬生生砍斷了——三十里靈田和靈溪主脈相連的那根主根,被它精準切斷了。
手裡的犁瞬間輕了半截。
剛鋪出去的三十里靈穀苗,葉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枯、發黃,風一吹,最外面的幾株苗直接彎了腰,葉子打卷,連金芒都暗了下去。陳陽氣海里沉得像山的道基晃了晃,喉嚨裡一甜,差點沒穩住身形。
三十里外的靈溪城,蘇硯正盯著陣盤,臉色瞬間白了,一口血噴在陣盤上,手撐著案臺才沒倒下去:“不對!南脈斷了!陳陽和我們的地脈聯絡,被切斷了!”
城頭上的石七瞬間攥緊了刀,指節捏得發白。
張老漢蹲在田埂上,本來摸著溫乎的土,突然就涼了,冰得他一縮手,瞬間白了臉,菸袋“咕嚕嚕”滾到了田溝裡。丫丫舉著的小水瓢“噹啷”掉在地上,水灑了一鞋,她癟著嘴,看著南邊突然暗下去的金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空氣裡的死味又濃了起來。
淵主看著瞬間發黃的靈田,終於笑了,笑聲悶得像雷:“我當你有多大本事。耕道耕道,離了地脈,你什麼都不是。”
“沒了根,我看你拿什麼跟我鬥。”
它抬了抬爪子,又有幾縷死氣順著地脈鑽進去,像毒蛇似的啃噬著剩下的細根,要把陳陽和靈溪最後一點聯絡也磨斷。那三個本來被打怕了的幽影使,看見金芒暗了,又蠢蠢欲動起來,飄在淵主身後躍躍欲試。那個帶傷的最是狗仗人勢,往前飄了兩丈,想撿個便宜,結果剛靠近靈田邊緣,就被陳陽身上散出來的剩餘道韻打了個跟頭,肩膀上的舊傷又崩開了,疼得它嘶嘶抽冷氣,又不敢再往前,只敢在後面飄著放狠話:“沒地脈了!我看你還怎麼橫!”
陳陽沒理它。
也沒慌。
他就盤腿坐在逐漸發黃的靈田中央,把犁插在身邊的土裡,手伸進懷裡摸。指尖先摸到了半塊硬邦邦的麥餅——是之前丫丫塞給他的,揣了好幾天,都幹了;然後摸到了個粗布包,角上補著塊藍布補丁,針腳有點歪,是白禾的手藝。
是離開灰巖谷那天,白禾塞在他包袱最裡面的。
他還記得那天的太陽很大,白禾蹲在田埂上給他裝種子,褲腳挽到膝蓋,腿上沾著泥,把一包包種子往他包袱裡塞,塞到這包灰巖谷的時候,特意拍了拍布包,跟他說:“這個你單獨放好。這穀皮實,石頭縫裡都能扎個根,死地裡都能長。真要是哪天到了叫天天不應的地步,你別硬扛,挖個坑把它按土裡,它能給你接個活氣。”
當時他還笑,說自己種了一輩子地,什麼絕境沒遇過,還能靠一包種子救命?
現在還真用上了。
陳陽把布包掏出來,開啟,裡面是三粒灰褐色的谷種,比普通的靈谷種小一圈,但是硬邦邦的,捏在手裡硌得慌,皮上帶著點灰巖谷特有的粗糙紋路,像三個小鐵疙瘩。
他沒搞什麼花裡胡哨的法訣,也沒輸什麼驚天動地的靈氣。就跟平時種穀一樣,用手指在剛才地脈斷開的位置,挖了個手指深的小坑,把三粒種子並排放進去,覆上土,指尖渡了一絲自己的道韻進去,輕輕按實了。
“彆著急長。”他對著土輕聲說,像平時跟地裡的苗說話似的,“根扎穩了,再露頭。”
淵主在對面看著他的動作,像是看什麼笑話:“怎麼?地脈斷了,開始種東西求神拜佛了?我倒要看看,在我的死地裡,你能種出個什麼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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