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問他“師父，您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師父說“沒有了”。
師父死的時候很平靜。
玄奘垂下眼簾，雙手合十。
“生老病死，天道迴圈。長老活了兩百七十餘年，已是得天之幸。不該再執著。”
金池沒有反駁玄奘的話，只是自說自話。
“貧僧之前也是這麼想的。兩百七十歲，活夠本了。貧僧這一生，見過別人沒見過的，有過別人沒敢想的。貧僧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貧僧應該像一個普通高僧那樣，安然坐化。念著佛號，在眾弟子的誦經聲中閉上眼睛。貧僧連圓寂的日子都選好了。”
金池的語氣越來越冷。
帶著泥土和腐朽氣息的冷。
這具皮囊裡的東西早就爛了，只剩下一張保養得宜的面孔，一具被邪術撐著的空殼。
他快要撐不住了。
他的目光從玄奘臉上移開，落在那幅觀音像上。
觀音坐在蓮臺上，手持淨瓶，眉目慈悲。
她看著金池，金池也看著她。
他拜了兩百多年的菩薩，跪在蒲團上唸了兩百多年的佛經。
她從來沒有回應過他，但此刻她的眼中依然只有慈悲。
他恨那慈悲。
“貧僧在察覺到自己要死了之後，就坐進了一個大罈子裡，讓弟子們把貧僧埋了。打算就這樣坐化。像一個普通僧侶那樣”
金池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他在等自己的情緒平復，他知道接下來要說的事會讓他激動。
在激動之前先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然，他會失態。
“可是，當死亡真正來臨的時候——貧僧害怕了。”
他的聲音在顫抖，閉上眼睛又睜開，恐懼還在。
“恐懼從心中湧出，無法阻擋，無法控制。貧僧不甘心。”
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不是真的平靜，是將恐懼壓回了心底。
“貧僧修佛兩百多年，一生行善積德，救死扶傷，卻得不到正果。”
他的聲音在提高，在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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