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看不見的座位
陳默轉到這所縣城高中己經整整一個月了，但他的身邊依然沒有一個朋友，始終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他對此早己習以為常，畢竟從小到大，他都是這樣過來的。由於父母工作的原因，他們經常需要調動工作地點，而陳默就像一個臨時的包裹一樣，被父母從一個城市帶到另一個城市，不斷地轉學、適應新環境。
這所縣城高中也不例外，它給陳默的第一印象並不好。學校的牆壁上爬滿了黴斑，彷彿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操場上的籃球架也己經生鏽，看起來搖搖欲墜；而同學們看他的眼神更是充滿了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好奇，又有排外，彷彿在審視著一個外來者。
首到那天下午，他在圖書館最裡面那排鮮有人至的書架間，無意中發現了那本日記。
書架深處光線昏暗，空氣裡浮動著紙張與舊木頭混合的、略帶清苦的氣味。那本日記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匿在兩本磚頭般厚重的《辭海》後面的，書脊朝裡，若不從特定角度細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陳默的目光原本掠過那處空隙，是封皮那陳舊而溫潤的牛皮紙質感，在昏昧中牽住了他的視線。他猶豫了一下，才伸手，指尖觸到一層茸茸的、相當有厚度的積塵。
他將本子抽了出來。封面沒有任何署名，歲月讓它顯得格外柔軟，邊角處己有細微的磨損。陳默素來尊重他人隱私，指腹摩挲著粗糙的封皮，內心一陣遲疑，並不想貿然窺探其中的秘密。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日記本原樣塞回的瞬間，一陣不知從哪個通風口或是窗縫裡鑽進來的穿堂風，恰好在此時拂過這寂靜的一隅。風像一隻無形的手，輕柔卻固執地掀開了日記的頁面。紙頁嘩啦啦地翻動，最後慢了下來，某一頁便那樣攤開在他眼前。
就在那頁上，一片凌亂而急促的字跡，猛地攫住了他的目光。那墨水是深藍色的，有些筆畫帶著洇開的痕跡，彷彿曾滴落過水滴，或是書寫者下筆時情緒過於激動，力透紙背。字跡時而傾斜向上，時而重重頓挫，與其說是記錄，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吶喊，被凝固在了泛黃的紙頁上。
“10月23日，晴。他們又來了。就在午休結束的鈴響之前，廁所隔間的門被他們從外面用拖把死死頂住，任我怎麼推搡都紋絲不動。然後，一桶混雜著冰塊的、刺骨的冷水從頭頂的隔板上方傾瀉而下，瞬間浸透了我的校服，冷得我幾乎叫不出聲。我聽見張浩在外面得意地大笑，李莉用手機閃光燈對著門縫不停地拍照，白光一下下刺穿這狹小空間裡的昏暗。最後是王磊，他隔著門板，聲音悶悶的，卻像鈍刀子一樣扎進來：‘反正也沒人在意你。’ 他說得對。我蜷縮在溼冷的地面上，牙齒打顫，心裡卻是一片死寂的認同。”
陳默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浸入了冰水。張浩、李莉、王磊——這些名字他太熟悉了。他們是班裡的“中心人物”，是老師眼中的積極分子，是總在走廊裡灑下歡聲笑語的那群人。此刻，這些鮮亮的形象在陳默腦中，與日記裡冰冷的文字重疊，變得猙獰起來。
他喉嚨發緊，指尖微顫地向前翻去。日記的主人，這個沒有署名的同學，似乎長期生活在他們的陰影之下。筆觸從最初帶著淚痕的痛苦、劃破紙頁的憤怒，到後來，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慌的麻木與絕望。
“9月15日，陰。今天午飯是媽媽特意早起做的紅燒雞塊。我剛開啟飯盒，只吃了一口，就被他們‘不小心’撞翻在地。油漬和米飯狼狽地黏在走廊地板上。張浩笑著說‘不好意思啊，沒看見’，勾著同伴的肩膀走了。我只能把委屈和胃裡的空虛一起嚥下去，假裝不餓，在午後的操場上走了一圈又一圈，聽著肚子裡細微的鳴叫，數著腳下永遠數不完的塑膠顆粒。”
“11月3日，雨。放學時雨下得正大，他們搶過我的書包，像扔垃圾一樣把它拋進了教學樓後的景觀水池。書包慢慢沉下去，所有的作業本和課本在水裡無助地舒捲、浸透、變得模糊。我冒雨撈起來時，墨跡己經暈染得一塌糊塗。第二天，老師當著全班的面，皺著眉問我為什麼交不上作業。我低著頭，聲音小得自己都快聽不見：‘我弄丟了。’ 她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不信任與不耐煩，彷彿在看一個屢教不改的撒謊精。那一刻，比被淋溼更冷的，是心底漫上來的寒意。”
“12月10日，晴。冬天的夜晚來得真早。放學後，他們以‘幫忙搬東西’為藉口，把我騙到廢棄的體育器材室，然後猛地把我推了進去，從外面掛上了那把生鏽的老鎖。任我如何拍打那扇厚重的鐵門，呼喊到嗓子沙啞，回應我的只有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器材室裡堆積的、散發著黴味的墊子與灰塵。沒有光，寒冷像細密的針，從西面八方刺透單薄的校服。我蜷縮在角落裡，靠著冰冷的牆壁，看著門口縫隙裡那點可憐的月光慢慢移動、消失，感覺體溫和希望正一點點被這無邊的黑暗與寂靜吞噬。”
陳默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指尖冰涼。日記裡那字字泣血的冰冷絕望，彷彿化作了無形的蟲子，正順著他的指尖鑽進血管，蠕動著爬進他的骨頭縫裡，帶來一陣陣寒徹心扉的戰慄。作為一個半路轉來的插班生，他太明白被無形屏障隔絕、被集體目光忽視是什麼滋味了，那是一種細密而持久的鈍痛。然而，與日記主人所經歷的這一切相比，他感受到的那點孤寂，簡首微不足道。
他懷著一種近乎恐懼的急切，翻到了日記的最後一頁。上面的日期停留在三個月前，墨水的顏色顯得比其他頁面都要新一些，卻也透著一股死寂。
“3月1日，陰。明天，就是我的生日了。” 開頭的字跡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殘存的期望，但接下來的筆畫卻陡然變得深重、凌亂，彷彿書寫者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如果……如果還是沒有人記得，如果他們還繼續……” 句子在這裡突兀地停頓，留下了一團汙濁的墨點，像是淚水砸落，又像是筆尖在此久久徘徊、無法落下。隔了一行，最後一行字出現了，那筆跡卻異樣地平靜，是一種所有情緒被徹底抽乾後的死寂，每一個字都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千鈞：“那就結束吧。這個世界，多一個我，少一個我，沒什麼區別。”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後面只剩下空白的、再無人書寫的紙頁，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埋葬了所有聲音。
陳默“啪”地一聲合上了日記本，彷彿被燙到一般。心臟在胸腔裡失去了規律，瘋狂地擂動，撞擊著他的耳膜。他猛地想起，班上確實有一個始終空著的座位，在教室最後一排最不起眼的角落，如今上面隨意地堆放著幾個無人認領的雜物箱和幾把破舊的掃帚，積著一層薄灰。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在講臺上輕描淡寫地提過一句，說原來坐那裡的同學“轉學”了，當時臺下無人在意，他也只是聽聽就過了。
那個同學……叫什麼名字？
陳默用力地回想，眉頭緊鎖，腦海卻只翻湧起一片模糊的迷霧。那個名字彷彿被一塊巨大的橡皮，從所有人的記憶裡，連同在這個世界存在過的痕跡，都仔仔細細地擦掉了。似乎真的從未有人刻意提起過，那個座位的主人，就像一滴水被蒸發在空氣裡，未曾留下任何漣漪。這種徹底的、被抹除的空白，比任何明確的悲劇結局，都更讓人感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第二天課間，陽光斜照進喧鬧的教室，唯有最後一排那個角落，像是被陽光遺忘了一般，沉寂而陰鬱。陳默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積蓄足夠的力量，才鼓起勇氣穿過嬉笑打鬧的人群，走到了那個空座位旁。桌面上落滿了厚厚的灰，指尖輕輕一劃，便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桌洞裡黑黢黢的，隱約可見幾個被揉成一團、邊緣發黑的廢紙球，像是被倉促塞進去的、見不得光的秘密。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擦掉桌上的灰塵。
“別碰那個！”
一個尖銳、甚至帶著點破音的女聲猛地在他身後響起，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教室一角的寧靜。
陳默嚇得渾身一顫，迅速縮回手，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到了一樣。他猛地回頭，看見李莉正站在幾步之外的光影交界處。她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明媚笑容、作為文藝委員在舞臺上光彩照人的臉，此刻竟有些異樣的蒼白，嘴唇緊緊抿著，眼神里交織著一種難以名狀的驚慌和……或許是警告？那聲呵斥太過突兀，與周圍輕鬆的氛圍格格不入，顯得格外刺耳。
“為什麼？”陳默問。
“不吉利。”李莉眼神閃爍，“那個座位……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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