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晚安，媽媽
那聲輕柔的“晚安，寶貝”和房門合攏的輕響，是我每晚入睡前最後的儀式。媽媽總是那麼溫柔，腳步聲漸遠，留下滿室安寧。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份安寧被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打破了。
起初是細微的，幾乎被忽略的差異。媽媽道晚安後，在門外停留的時間似乎變長了些。我能聽到她並未立刻離開，而是靜靜地站著，呼吸聲透過門縫，微弱卻清晰。有時，我甚至能感覺到一道目光，穿透了木質門板，黏在我的背上。我以為是她不放心，或者只是我的錯覺。
首到那個週五的晚上。
我像往常一樣，在她道晚安後假裝入睡。她俯下身，溫暖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帶著她常用的那款茉莉花沐浴露的清香。但這一次，那氣息沒有立刻遠離。它停留在我的臉上，非常近，近到我能數清那細微氣流的拂動。一秒，兩秒……時間在黑暗中彷彿被拉長，黏稠得令人窒息。
她就這樣，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對著假裝睡著的我，呼吸了足足一分鐘。
我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一動不敢動，連吞嚥口水的動作都覺得響亮得嚇人。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血液衝上耳膜，嗡嗡作響。為什麼還不走？她在看什麼？
就在我幾乎要忍不住睜開眼的時候，我聽到了聲音。
不是從門口的方向。
那聲音，極其輕柔，帶著一種近乎氣音的黏膩感，彷彿貼著我耳朵的竊竊私語，首接鑽入我的腦海：
“我知道你是醒著的。”
剎那間，我渾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嚨！
我猛地睜開眼！
視線在昏暗中慌亂地搜尋——床邊空無一人！
我立刻扭頭看向臥室門口。
門縫下透出走廊昏暗的光線，而媽媽，正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臉上帶著剛推開門般的、再正常不過的困惑表情。
“怎麼了，寶貝？”她柔聲問道，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做噩夢了嗎？我剛進來想看看你踢沒踢被子。”
我張著嘴，像離水的魚一樣徒勞地開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冰冷的“我知道你是醒著的”在瘋狂迴盪。
剛才……那是幻覺？是半夢半醒間的噩夢？
可那呼吸的觸感，那貼近耳語的聲音，真實得讓我頭皮發麻！
“沒……沒什麼。”我最終擠出一句話，聲音乾澀沙啞，“可能……可能是做夢了。”
媽媽走到床邊，溫柔地替我掖了掖被角，手心溫暖乾燥。她摸了摸我的額頭，“沒發燒。快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慈愛，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再次道了晚安，輕輕關上門離開了。
這一次，我清晰地聽到她的腳步聲確實漸行漸遠，回到了主臥。
而我，躺在黑暗中，睜大眼睛首到天亮。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我的心臟，越收越緊。那不是夢。我確信。
從那天起，我再也無法坦然面對媽媽的晚安。我開始仔細觀察她，試圖找出任何不尋常的蛛絲馬跡。
媽媽還是那個媽媽。她會為我準備營養均衡的早餐，在我書包側袋塞上洗乾淨的水果；她會仔細檢查我的作業，在我遇到難題時耐心講解；她會在雨天提前準備好雨傘，在我晚歸時亮著客廳的燈等待。她記得我所有愛吃和不愛吃的菜，記得我小時候每一次生病的細節。她的關懷無微不至，完美得像個模板。
但正是這種完美，讓我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她的笑容弧度總是恰到好處，她的語氣永遠溫和輕柔，她的動作流暢得幾乎沒有冗餘。就像……就像一臺被精密程式設計的機器，在執行“母親”這個角色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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