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繡花鞋(上)
我偷偷穿了那雙陪葬繡花鞋,然後腳趾開始逐一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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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鐘響過十二下,祠堂深處傳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隨即,供桌上那雙塵封百年的金線繡花鞋,消失了一隻。
民國十二年,清河鎮。
雨己經連著下了七天七夜,天像是漏了,沒完沒了的雨水把青石板路泡得發脹,空氣裡一股子黴爛與河腥混合的氣味。鎮子東頭的蘇家老宅裡,蘇婉清躺在潮得能擰出水來的被褥間,聽著瓦簷上密如鼓點的雨聲,還有自己壓抑的、細弱的咳嗽。肺裡像塞了團溼棉花,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鈍痛。郎中昨日來過,搭了脈,只搖頭,開了幾副尋常的湯藥,臨走時對守在門外的蘇老爺低聲說了句“盡人事,聽天命”。
她才十七歲。天命?蘇婉清盯著床頂繡著黯淡百子圖的帳子,嘴角扯出一個微涼的弧度。她知道自己的病,是從孃胎裡帶來的弱症,一年比一年重,拖到如今,己是燈盡油枯。爹孃表面不說,眼底的悲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鬆快,她卻看得分明。嫁不出去又久病纏身的女兒,終究是累贅。
“小姐,”貼身丫鬟小翠端著一碗黑黢黢的藥進來,眼圈紅著,“該吃藥了。”
蘇婉清勉強撐起身,就著小翠的手喝了藥,苦得她眉頭緊蹙,喉頭一陣翻湧,硬生生壓了下去。“外頭……還在下雨?”
“嗯,沒停呢。”小翠拿帕子給她拭了拭嘴角,聲音低低的,“老爺請了鎮西頭的王神婆來,說是……看看宅子。”
看宅子?蘇婉清心裡冷笑,怕是給她“看”後事吧。蘇家雖不算大富,也是鎮上有頭有臉的鄉紳,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若就這麼去了,喪儀如何辦,葬在何處,都有講究。尤其是腳上穿的——她這雙病弱畸瘦、從未真正沾過地氣的腳,需得一雙體面的鞋,才好上路。
“你去聽聽,”她躺回去,閉上眼,“看爹孃和王神婆說些什麼。”
小翠應了聲,輕手輕腳出去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時間,小翠回來了,臉色有些白,湊到床邊,壓低聲音:“小姐,老爺和太太在花廳跟王神婆說話,我躲在窗根底下聽了兩句……神婆說,小姐這病尋常藥石無用,怕是衝撞了,或是……前世債未清。老爺問怎麼辦,神婆說,得找一樣‘壓得住’的東西陪著小姐,尤其是腳上,要穿一雙‘乾淨’、‘有來頭’的舊鞋,才能鎮住魂,穩穩當當下黃泉,不擾家門。”
蘇婉清睜開眼,眼底一片死寂的潭水。“乾淨的舊鞋?”
“嗯,”小翠點點頭,聲音更低了,“神婆提了一句,說鎮外十里,荒廢己久的顧家莊祠堂裡,供著一雙百年前顧家大小姐的繡花鞋,是真正的金線密繡,明珠綴頭,那位大小姐是福壽全歸的,鞋沾著她的福氣,又受了百年香火,最是‘乾淨’‘鎮邪’……”
顧家莊?蘇婉清知道那地方。早就敗落了,一片殘垣斷壁,荒草沒膝,白日里都少有人去,都說那地方不乾淨。祠堂裡供著繡花鞋?倒是聞所未聞。
“爹答應了?”
“老爺有些猶豫,太太也怕……但神婆說,這是唯一的法子,不然小姐魂魄不安,恐怕……恐怕會帶累家宅。”小翠說著,打了個寒顫。
蘇婉清不再說話,只定定地望著帳頂。帶累家宅?她活著己是拖累,死了還要背這等罪名麼?至於那雙繡花鞋……福壽全歸?她只覺得諷刺。一股極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從心底深處滑過,但她此刻被更沉重的絕望和一種病態的、自暴自棄的漠然籠罩,那點不安輕易就被壓了下去。
也好。既然是他們要的“乾淨”,要的“體面”,那就隨他們吧。總歸,是最後一點用了。
雨勢在第三日稍歇,轉為濛濛細雨。蘇老爺終究還是派了最膽大的長工阿福,由王神婆領著,去了顧家莊祠堂。回來時,阿福臉色青白,褲腿上沾滿泥濘和溼漉漉的草葉,手裡緊緊捧著一個褪了色的錦緞包袱,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包袱放在蘇婉清房中那張黃花梨木圓桌上,解開時,一股陳年灰塵混合著奇異冷香的味道散開。裡面果然是一雙繡花鞋。極小,比蘇婉清的病腳還要瘦削些許。殷紅如血的緞子底,鞋尖俏生生翹著,各綴著一顆米粒大小、光澤溫潤的珍珠。鞋面用極細的金線,繡滿了繁複無比的纏枝蓮紋,那金線即便在昏暗室內,也流轉著一種沉黯卻奪目的光。針腳密實得驚人,幾乎看不出走線的痕跡,蓮花瓣重重疊疊,彷彿能掐出汁水來。鞋幫兩側,還用稍淺些的紅色絲線,繡了一對模糊的、似鳥非鳥的圖案,眼睛處點了極黑的絲,幽幽的,看久了竟覺得那眼睛在轉動。
美得詭異,美得不似人間物。尤其是那股冷香,初聞似檀,細辨又夾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像是深宅後院古井裡泛上來的涼氣。
王神婆圍著鞋子走了三圈,口中唸唸有詞,用一把新的、未曾沾過血的桃木小尺,仔仔細細量了鞋子的尺寸,又隔著絲帕,輕輕捏了捏鞋尖、鞋幫。末了,對蘇老爺和蘇太太點點頭:“尺寸合宜,氣韻‘乾淨’,正合用。只是切記,在小姐嚥氣之前,萬不可上腳試穿,亦不可讓鞋子沾染太多活人生氣。需得用乾淨紅布覆著,供於小姐床頭,待時辰一到,淨身更衣後,由老婆子我親自為小姐穿上。”
蘇老爺連連稱是,封了厚厚的紅封。蘇太太看著那雙鞋,嘴唇翕動,想說什麼,終究沒出口,只偷偷抹了把眼淚。
鞋子便被一方嶄新的紅布蓋了,放在蘇婉清床尾的一個小几上。蘇婉清每日醒來、睡前,都能看見那紅佈下凸起的、小巧的輪廓。那股冷香絲絲縷縷,在潮溼的藥味裡格外分明。她有時會盯著那紅布看很久,心裡空落落的。這就是她黃泉路上的行頭了。倒真是……精緻。
她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多數時間昏沉著。偶爾清醒,能聽到小翠在床邊低低的啜泣,爹孃在外間壓著嗓子的商議。他們己經開始準備白事用的東西了,紙錢、壽衣、棺木……談論這些時,語氣裡有悲傷,但更多是一種辦理一樁不得不辦的重要事務般的謹慎與條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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