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問米婆的警告（三）
第五章 如蛆附骨
那晚，陳芸坐在井邊，從黃昏坐到深夜。
腦子裡嗡嗡作響，全是趙子軒鬼魂最後那句話的迴響，像是用冰錐子一下下鑿著她的太陽穴。
“你為什麼不問問我……那天在天台上……究竟是被誰推下來的？”
為什麼不問？
因為她不敢。因為她收了趙永昌的錢，因為規矩己破，因為她怕問出更可怕的答案，更因為……她隱隱覺得，這個“誰”，可能根本就不是趙永昌想找的、或者能承受的答案。
水窪裡的倒影早就幹了，但那溼漉漉的聲音，那張緊貼著她的鬼臉，卻像是烙鐵一樣燙在了她的意識深處。她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那縷黑髮掃過她後頸的冰冷觸感，那隻“手”虛虛環著她脖子的窒息錯覺，還有那無聲大笑時，從黑洞洞的口腔裡滲出的、若有若無的腐敗水腥氣。
這不是普通的怨魂纏身。普通的鬼，嚇人，害人，但總有跡可循，有法可解。可趙子軒這東西，邪性得讓人心底發毛。它不立刻要她的命，它就像一塊融化的、冰冷的汙漬，一點點滲進她的生活，她的感知，甚至她的……倒影裡。它在玩。用它自己的死，用它那充滿惡意的謎題，慢慢地、享受地折磨她。
奶奶的聲音又在耳邊幽幽響起，這次格外清晰：“……怨氣炸開來……你接不住……”
她接不住。何止接不住，她己經被這怨氣浸透了，從裡到外，涼透了。
陳芸慢慢站起來，腿腳麻木，踉蹌了一下。她沒回屋，就靠著冰冷的井沿坐下，抬頭看天。冬夜的天空，乾淨得殘酷，星星又冷又亮，像無數只冰冷的眼睛，也在俯視著她這個被惡鬼標記的獵物。
逃？逃到哪裡去？這東西己經“長”在她身上了，是影子，是倒影，是她撥出的白氣裡可能都帶著的陰寒。離開這老屋，離開這村子，無非是把這無邊無際的恐怖劇場，搬到另一個舞臺罷了。而且，離開了這裡，離開了奶奶留下的、那些或許還有點用的東西，她可能死得更快。
那……留下？等著被這鬼東西一點點吸乾陽氣，磨光神智，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或者更糟，變成它某種意義上的“替身”或“容器”？
不。
陳芸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她不能坐以待斃。她是陳阿婆的孫女，是陳家最後一個問米人。奶奶用命換來的教訓，那三條用血寫的規矩，她不能白破。就算要死，她也要死個明白。
她要弄清楚，趙子軒到底是怎麼死的。那個“誰”，到底是誰。
更重要的是，她得想辦法，把這東西從身上弄下去。
她扶著井沿，艱難地站起身，慢慢挪回屋裡。沒點燈，就著窗外慘淡的月光，她走到裡屋那個放著奶奶遺物的黑木箱子前。箱子沒上鎖，但她三年來從未開啟過。不是不敢，是奶奶臨終前說過，沒到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別碰裡面的東西，那不是給活人看的。
現在，大概就是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時候了。
陳芸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疼。她掀開了箱蓋。
一股陳年香燭、舊紙張、還有某種淡淡草藥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並不難聞，卻讓她的心猛地一沉。箱子裡東西不多，碼放得整整齊齊。最上面是一本用藍布包著的、厚厚的線裝冊子，紙頁焦黃，邊角磨損。陳芸拿出來，就著月光翻開。
是族譜，或者說，是陳家歷代問米人的“手記”。前面是工整的毛筆小楷，記錄著祖上各代人的生平、所遇奇事、以及一些零碎的禁忌和法門。越往後，字跡越潦草，用的紙也越雜，有宣紙，有毛邊紙，甚至還有煙盒紙、報紙邊。記錄的事情也越來越詭異，越來越……讓人心底發涼。
她快速翻找著關於“枉死者”、“纏身”、“破戒”的記錄。月光昏暗，看得眼睛發酸。終於，在靠近末尾、字跡最新（是奶奶的筆跡）的幾頁，她找到了相關的記述。
那上面沒有具體事例，只有凌亂的、反覆塗改的幾句警示：
“枉死鬼問死法，如揭其瘡，怨毒迸發，必反噬。輕則損陽折壽，重則怨魂附體，如疽附骨，形影相隨，漸奪其神，代其形……”
“無名之魂喚其名，如開其戶，引其入舍。初不覺，久則神思恍惚，所見非真，所聞非實，己身漸為彼身而不自知……”
“最忌者……問其仇讎何人……尤忌問而不得答……或答非所願……此乃厲鬼執念最深之結……問之，則將其無盡怨憤與求解不得之狂躁，盡數轉嫁於問者之身……怨念如絲，千纏百繞，首至將問者拖入其死時之境，感同身受，迴圈往復，不得超脫……謂之‘怨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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