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鬼吹燈（一）
周老三是個貨郎。
貨郎這行當，在如今的農村己經快絕跡了。但在二十年前，走村串巷的貨郎還是鄉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挑著擔子，搖著撥浪鼓，把針頭線腦、糖果餅乾、火柴肥皂送到家家戶戶門口。他們的到來，是枯燥鄉村生活中的一個小小節日，尤其是孩子們，聽到撥浪鼓的聲音就會蜂擁而至，圍著貨郎擔子嘰嘰喳喳地叫嚷。
周老三就是這麼一個貨郎。
他今年西十出頭，個子不高，精瘦，皮膚黝黑，常年挑擔子壓得肩膀有些傾斜。他走的路，比別人吃的飯還多。方圓百里的大小村落，沒有他不熟的。哪條路近，哪條路好走，哪個村子有幾戶人家，他都瞭如指掌。他的貨郎擔子是兩個大竹筐，用一根扁擔挑著，左邊裝的是日用百貨——針線、紐扣、鬆緊帶、火柴、肥皂、雪花膏；右邊裝的是孩子們最愛的東西——糖果、餅乾、小玩具、彩色氣球。他搖的撥浪鼓是祖傳的，鼓面己經磨得發亮，聲音清脆，三里外都能聽見。
正因為走了太多的夜路，他總覺得自己對這片土地的瞭解，比任何人都深。那些關於鬼神的傳說，他聽過無數遍，但從來不信。他覺得那些都是膽小的人編出來嚇唬自己的故事。他周老三走了二十年的夜路，什麼怪事都沒遇到過。所以他總跟村裡的年輕人說：“別信那些有的沒的，都是自己嚇自己。我走了二十年夜路，連個鬼影子都沒見過。”
村裡老人聽了，只是搖頭，也不與他爭辯。
但私底下，老人們還是會告誡年輕人：“走夜路時如果感覺肩膀突然一沉，像有人把手搭上來，千萬別回頭，也別說話，只管往前走。那是髒東西在試探你的陽氣，你一回頭，它就對著你的後頸吹一口氣，把你肩頭的陽火吹滅一盞。三盞全滅，人就廢了。”
年輕人問：“什麼叫陽火？”
老人說：“人身上有三盞火，左肩一盞，右肩一盞，頭頂一盞。那是人的陽氣凝聚而成的，護著人的心神。夜裡走路，這三盞火就是你的護身符。髒東西怕火，不敢靠近你。但如果你回頭，它就能對著你的火吹一口氣，把火吹滅。滅一盞，你就丟三分陽氣。滅兩盞，你就半死不活。滅三盞，你就跟死人沒什麼區別了。”
“那要是滅了怎麼辦？還能點回來嗎？”
老人沉默良久，搖了搖頭：“滅了的火，就再也點不回來了。”
周老三對這些話嗤之以鼻。他覺得這些都是無稽之談。但那年冬天發生的一件事，徹底改變了他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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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臘月初八。
天冷得厲害，滴水成冰。周老三挑著擔子，去鄰鎮的集市進貨。他進了一批年貨——春聯、年畫、鞭炮、糖果，還有孩子們最愛的小燈籠。滿滿兩大筐，挑在肩上沉甸甸的。他在集市上吃了碗麵條，又喝了兩口散裝白酒暖暖身子，等散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
從鄰鎮回村，抄近路要走三十里山路。其中有十里路要翻過一座叫“老鷹嶺”的山樑。那地方偏僻，前後不著村，路兩邊全是密密的樹林，白天都陰森森的，夜裡更是沒人敢走。老鷹嶺這個名字的由來，據說是因為以前常有老鷹在山頂盤旋，但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老鷹也不來了。村裡人說，那是因為山裡有不乾淨的東西，連老鷹都避著走。
但周老三不怕。他走了二十年夜路，這條路走過不下幾百回，閉著眼睛都能摸回去。他挑起擔子，上了路。
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點多鐘，太陽就落山了。天邊還剩一抹暗紅色的餘暉，像一道還沒癒合的傷口，在天際線上緩慢地滲著血。周老三加快腳步，想在完全天黑之前翻過老鷹嶺。但他的擔子太重了，走得比平時慢了不少。那兩筐年貨像是裝了鉛塊，壓得他肩膀生疼。他換了幾次肩，但右肩還是被壓得火辣辣的。
等他走到老鷹嶺腳下的時候，天己經徹底黑了。
那晚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鍋。山路上沒有燈，只有周老三手裡的一盞煤油馬燈，在夜風中搖曳著，發出昏黃的光。那光只能照亮腳下三五步的距離，再遠就什麼都看不清了。山路兩邊是黑黢黢的樹林，風一吹，樹枝搖晃，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林子裡低語。偶爾還能聽到幾聲不知名的鳥叫，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周老三挑著擔子，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很快就被夜風吹散了。腳下的路是土路，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他在這條路上走了幾十年，對每一處坑窪、每一塊石頭都瞭如指掌。
走了大約半個小時，他到了半山腰。
就在這時，他感到右肩猛地一沉。
那種感覺，不像是擔子的重量壓上去的——擔子他挑了一路，早就習慣了那個重量。而是一種額外的、突兀的沉重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力量很大，壓得他右肩一矮，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
緊接著，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
那味道很濃，像是燒焦的毛髮，又像是烤糊的肉，首往鼻子裡鑽。那味道不是從外面飄來的，而是就在他身邊，就在他右肩的位置，近在咫尺。周老三的腳步頓了一下，心裡“咯噔”一聲。他想起老人說的話——走夜路時如果感覺肩膀突然一沉，千萬別回頭，那是髒東西在試探你的陽氣。
他的後背一陣發涼，手心開始冒汗。他告訴自己，不要回頭，不要回頭，繼續往前走。他深吸一口氣，咬了咬牙，邁開步子繼續往前走。但他走了幾步，那股焦糊味越來越濃，濃到他幾乎要窒息。右肩的沉重感也越來越明顯，像是有什麼東西正緊緊地扒在他的肩膀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在了他右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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