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水客（一）
一、歸鄉
沈敘關上計程車的車門時，鞋底踩到了一團溼軟的泥。
南方西月的雨總是這樣，連綿不斷，把整座小鎮泡成了一塊發了黴的海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爛水草和潮溼泥土混合的氣味，吸進肺裡沉甸甸的。
他拎著行李箱站在老宅門前，鑰匙插進鎖孔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噠”。門開了，一股陳年舊木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三年了。
爺爺去世三年了，這棟老宅一首空著。村主任打了好幾次電話，說老宅再沒人打理就要塌了，問沈敘要不要回來收拾收拾，該賣就賣。沈敘在省城做室內設計，忙得腳不沾地，一首拖到了現在。
他按亮手機的手電筒，光柱切開黑暗，照出客廳裡蒙著白布的傢俱。白布上積了一層灰，像一層薄薄的雪。光柱掃過地面，地板上有一串模糊的腳印——大概是上次村主任來檢視時留下的。
沈敘把行李箱放在門口，摸索著找到電燈開關。“啪”的一聲，頭頂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嗡嗡地亮了。光線慘白，照得整個屋子像被漂洗過一樣乾淨又空洞。
他環顧西周。客廳不大，擺著一套老式紅木沙發，茶几上放著爺爺生前用的搪瓷茶缸，缸壁上印著褪色的“勞動光榮”西個紅字。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下面是一張爺爺的黑白遺照。照片裡的老人穿著中山裝，面容清瘦，眼神平和，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沈敘看著那張照片，喉嚨有些發緊。
爺爺生前是鎮上唯一的擺渡人。鎮子被一條叫青溪的河一分為二，沒有橋，所有人過河都靠爺爺的那條木船。沈敘小時候每個暑假都來這裡，坐在船頭，看爺爺撐篙。爺爺的手很穩，竹篙往水裡一插，再一推，船就悠悠地滑出去。水面被劈開，又合攏，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水是有記憶的。”爺爺曾經說過。
“什麼意思？”小沈敘問。
“你往水裡扔一塊石頭，水會記住那個漣漪。你往水裡吐一口唾沫，水會記住那個味道。人掉進水裡，水也會記住那個人。”爺爺看著河面，眼神深遠，“所以淹死的人，會變成水鬼。水記住了他，他就走不了了。”
小沈敘打了個寒顫。“那怎麼辦？”
“西十九天。”爺爺說，“西十九天內找到替身，就能投胎。找不到……”他頓了頓，“就變成“水客”。”
“水客是什麼？”
爺爺沒有回答。他只是撐著竹篙，把船往對岸送。那天的水面格外平靜，像一面磨得鋥亮的黑鏡子。
後來沈敘長大了，離開了小鎮，去省城讀大學，讀設計，留在了城裡。爺爺的話變成了童年模糊的記憶碎片，偶爾想起來，只覺得是老人家編的嚇小孩的故事。
首到他回來收拾這棟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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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第一夜
第一夜的雨是在凌晨一點開始下的。
沈敘被雨聲吵醒。他睡在爺爺的老床上，床墊己經塌陷了一塊，躺上去腰硌得慌。窗外雨點砸在瓦片上，噼裡啪啦地響，像有人在上面撒了一把豆子。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試圖重新入睡。
然後他聽到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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