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老廠房改造的工作室。二層挑高，空間開闊，朝北是一整面巨大的窗戶，窗框是黑色的鑄鐵，玻璃乾淨透亮，午後的天光從窗外均勻地灑進來，照亮了整個空間，不刺眼，不偏色，正是設計師最鍾愛的那種穩定而柔和的自然光。
工作室內部分為兩個區域。靠窗的一半是工作區，一張寬大的木質裁剪桌上鋪滿半成品的布料，幾把人臺散落在周圍，其中一具人臺上彆著一件尚未完成的夾克，肩線已經初步成型，領口處彆著幾根大頭針。
靠牆的置物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幾排面料樣本，按照色系排列，從素白到墨黑，中間夾著幾卷顏色極為鮮豔的織錦緞，在滿室的素色中顯得格外醒目。
另一半是生活區，一張舊沙發，一個書架，牆角放著一臺咖啡機，旁邊的杯子裡還殘留著今早的咖啡漬。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薄毯，看起來昨晚有人在這裡熬夜。
方亭環顧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那面朝北的大窗上：“這個窗戶真好。”
葉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當初租這裡，就是因為這扇窗。做設計的人都知道，朝北的光最穩，不會隨著時間變化忽冷忽暖。”
他放下手中的剪刀，走到裁剪桌前，把桌上散落的布料往邊上推了推，騰出兩個位置，“坐吧，我給你煮杯咖啡。”
方亭接過葉非遞來的咖啡杯，低頭喝了一口。
咖啡偏苦，帶著一股濃郁的焦香，是他平時不太喝的那種深度烘焙，但在這個挑高的工作室裡，配著午後從北窗灑進來的均勻天光，竟然意外地合適。
葉非走到裁剪桌前，從一堆布料下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資料夾，推到方亭面前。
方亭放下咖啡杯，低頭看去。
那是一組設計稿。
第一頁是一套男裝，深藍色的歐根紗作為主面料，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面料上點綴著細碎的亮片，大小不一，疏密有致。領口的設計很大膽，從肩線處斜斜地切下來，露出一側鎖骨的位置，既保留了男性的線條感，又帶著一種舞臺般的華麗。
方亭翻到第二頁，是一套女裝，同樣的星空主題，但處理方式完全不同，裙襬採用了不對稱的剪裁，一側及膝，另一側拖曳到地面，亮片的分佈從腰部向外逐漸擴散，像是在夜空中炸開的一團星雲。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每一頁都停留片刻。翻完最後一頁，他合上資料夾：“這套星空設計不僅完整，而且華麗。”
葉非靠在裁剪桌邊緣，帶著自嘲的笑意：“但高定協會看完後還是拒絕了我，所以我想聽聽你的看法。拋開協會的標準不談，你覺得這套設計還有什麼問題？””
方亭重新翻開設計稿，他的目光從圖上掃過，在幾處細節處停留了片刻，緩緩說道：“肩線還可以再最佳化。”
“你這套系列的基調是夜空，夜空的特點是沒有邊界，沒有盡頭。但這幾件的肩線收口方式偏緊，”方亭翻到其中一頁，用手指沿著肩線的位置畫了一下，“如果改成稍微往外延展一點的落肩，讓肩線和手臂的交接處模糊掉，可能會更接近沒有邊界的感覺。”
葉非拿起一支鉛筆，在設計稿的肩線位置輕輕畫了一條新的線，“你學過設計？”
“我在國內上大學時讀的是服裝設計。”
葉非楞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這個答案。
“不過我在設計方面沒什麼過人的天賦。”方亭笑了笑，“畢業之後想明白了，與其做一名平庸的設計師，整天和自己較勁，不如去做自己真正擅長並且喜歡的事情。我喜歡T臺，所以我來了巴黎，做了模特。”
葉非看著他的目光更深了一些，“你的時尚感很好，剛才提的那個肩線修改，不是沒有天賦的人能看出來的。如果你當初沒有來做模特，說不定會是個很好的設計師。”
方亭擺擺手：“那不一定。做設計師需要有一種死磕的勇氣，跟一塊麵料死磕，跟一個版型死磕，甚至跟自己的審美死磕。我沒有那種勇氣，但我尊重有那種勇氣的人。”
兩人意外有很多話題，直到天快黑了方亭才告別回家。
臨別時，葉非給了方亭一個檔案袋，“這是我過去幾年的設計稿，有些是已經發布過的，有些是做到一半就擱置了的。你拿回去看看，有什麼想法可以告訴我。”
方亭接過檔案袋，掂了掂，分量不輕：“你不怕我把你的設計洩露出去？”
葉非笑了一下：“你不是那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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