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光彩人生】
季詠恩和梁卓明都沒有詢問諸如“你家境這麼好,為什麼還要做演員”之類的問題,最多暗自思忖,這間開在好地段的海鮮酒樓一年到底能賺多少錢。
季詠恩在十九歲的時候是很憤世嫉俗的,尤其是來到香港之後。
她睡著名副其實的鴿籠,替那些漂亮的女主角捱打,她們念幾句臺詞就有幾十萬,而她一天最大的慰藉只是吃一份A套餐,還不知道媽媽和妹妹要怎麼辦。人在自身不幸的時候就會過度關注別人,她那時實在太年輕,沒有定力,總是忍不住去看別人過得有多好。
很不幸的是,她身在武師行當裡,離娛樂圈一線之隔,能很清楚地看見,原來真的有很多人過得那麼好。
只是那時工作實在太繁重,日日開工,日日受傷,日日筋疲力盡,她被危險的工作內容壓著,不得不更加關注自身,否則稍有不慎,輕則殘疾,重則喪命,不僅看見了別人過得有多好,也看見了同行過得有多不好,收工回家時,累得沒有餘裕去眼紅別人的幸福傷懷自己的苦痛。
後來做了演員,交際圈子越來越大,藝人的家境和際遇更是五花八門,有親媽欠鉅額賭債出來拍戲還錢的女孩,有因為長得帥被幫派老大推出來拍戲洗錢,還有鉅富之家的兒子鍾愛拍戲,放著家產不肯繼承也要做演員,見得多了,幸福還是不幸都變得平常,遠比電影更加跌宕離奇的故事平等地降落在所有人的頭上。
不過她算不出來林記海鮮酒樓一年能賺多少錢。
梁卓明算出來了。以這間酒樓的規模、地段、裝潢、菜品質量與價格、還有現在用餐時間的上座率,一年的純利潤保守估計也有六七百萬——非常非常保守的估計,他已經很多年不關注這些了,並不太瞭解如今的行情與成本,但這幾年來香港經濟突飛猛進,想來實際數額只會比這更多,還不知道有沒有連鎖。
季詠恩問:“為什麼想做演員?”
不是“為什麼要”,而是“為什麼想”,這當中還是有些微妙區別的。
林芷欣微微撅起唇,臉上十分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了一些擠眉弄眼的小動作。
對於她們演員而言,這樣的小表情只能出現在年輕女孩子的臉上,就算表情再誇張,看起來也不浮誇、不做作,反而惹人愛憐。
年紀大一些再做這樣的動作,在銀幕上放大,只會使不再平整順暢的肌肉走向和日漸鬆弛的肌膚相伴著顯露無疑。
這一行對女人很殘忍。
蹙眉思考片刻,她雙手托起臉,支在桌面上。
“覺得很光鮮……其實女孩子都想做明星啊,不信現在去全港中學發問卷,誰會不想?拍電影,拍廣告,賺大錢,一邊工作一邊到處去玩,穿不完的漂亮衣服。
“所以我去選港姐。那時候我根本沒意識到我不夠漂亮——我連那間集訓的別墅都沒能住進去,你們真的想象不到面試現場的那些女孩子能有多漂亮。
“所以我去整容,我以為整得漂亮就夠格入場,但我也沒想到只是能入場而已。”
季詠恩見多了美人,下場各異。那些泯然眾人的,薄命雕零的,單論樣貌,未必就不如現下銀幕上活躍的這些人。
林芷欣沉默了很長很長時間,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我爸爸媽媽知道這些事之後,罵我沒自尊。可是當時我覺得……給那些根本就不如我的人作配更沒自尊。”
梁卓明下意識看向季詠恩,怕她被沒自尊三個字刺傷。她沒有任何特殊的反應,慢吞吞地吃蟹。
浙江沿海,她自小愛吃水產,到香港吃過黃油蟹之後對此更是驚為天人——她們一家母女三個都對此驚為天人。林芷欣家的酒樓水平確實很不錯,她心裡已經在盤算下次帶媽媽和妹妹來了。
“談戀愛、各取所需,這個圈子不就是這樣的嗎?我沒覺得我做錯了什麼,反正談戀愛和誰都是談……”
季詠恩點點頭:“你能這麼想也蠻好。”
她是認真的。林芷欣這種心態其實已經超越了擰巴的大多數人,只不過她高估了男人的喜歡與容忍,這些能給予她的終究有限。
想了想,她還是補充了一句:“如果你只是想演主角,也未必就要這樣。你難道忘了你怎麼說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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