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所長這邊剛開始瞭解情況，本子上才寫了不到兩行字，手機又響了。
他掏出來一看，螢幕上跳出來三個字——趙局長。
張所長心裡咯噔一下。
趙局長是冰城市公安局的局長，平時跟他八竿子打不著，一年到頭也說不上幾句話。
這個節骨眼上打電話來，十有八九是衝著石頭村這事來的。他趕緊接起來，剛說了個“趙局”，那頭的聲音就跟連珠炮似的砸過來了。
“張明遠！你什麼情況？啊？石頭村群眾見義勇為，制止拐賣兒童，人販子拒捕行兇，群眾奮起自衛，這麼簡單的事，你把人帶回所裡幹什麼？啊？
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事？這是正能量！這是典型！你倒好，把見義勇為的老英雄老模範全銬你辦公室裡去了？”
張所長張了張嘴：“趙局，不是，我……”
“你別跟我解釋！”趙局長根本不給他開口的縫隙，“人家九十三歲的老同志，抗日老兵，勳章一摞，為了救孩子挺身而出，你把人弄派出所去了？
張明遠，你腦子是不是進水了？你要是讓老同志在你那兒受了委屈，我告訴你，明天紀檢就找你談話！”
張所長急得額頭冒汗，好不容易逮著一個喘氣的間隙，趕緊插話：“趙局，我沒銬人！我就是想了解了解情況，做個筆錄……”
“行了行了，手續正常走！不過我已經瞭解過情況了，人販子進村偷孩子，下藥，持刀拒捕，被群眾當場制止，群眾完全是正當防衛！
你可不能把見義勇為的老英雄當兇手辦啊！再說你把這麼多老頭老太弄進見看守所，是讓他們去改造還是讓人老劉把他們當祖宗供著。
要是那位老英雄出什麼事，誰負得了責？！！
啊？我告訴你張明遠，趕緊弄完，趕緊把人放了，一個都不許留！不光放，還得給人獎勵！
我聽說有兩個姑娘拿率先發現人販子，為抓捕人販子做出了卓越的貢獻，這些都要表彰！馬上辦！出了事我頂著！”
張所長握著手機，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愣是插不進去半個字。
趙局長最後丟下一句：“趕緊辦！辦完給我回話！”電話“啪”一聲掛了。
張所長拿著手機，坐在辦公桌後面，愣了三秒。
他慢慢抬起頭，環顧了一圈辦公室裡那十幾個老頭老太。三太爺坐在茶几上，柺棍擱在膝蓋上，胸前的勳章在日光裡晃著，正眯著眼看他。
石老栓的娘坐在他的辦公椅上，竹杖擱在膝蓋上，還衝他笑了笑。石大壯的爹拄著板凳腿，靠在牆根底下，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兜裡摸出一把花生，正一顆一顆地剝著吃。
張所長忽然覺得手裡那個本子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了看本子上那兩行字，又抬頭看了看三太爺那張滿是皺紋卻一臉坦蕩的臉，沉默了兩秒，然後把本子合上，往桌上一放。
“三太爺。”他站起來，繞出辦公桌，走到三太爺跟前，彎下腰，語氣比剛才恭敬了不止一個檔次，“剛才局裡來電話了。”
三太爺抬眼看他：“怎麼說？”
張所長深吸一口氣：“說你們是見義勇為，讓我趕緊放人，還要給你們表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