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忙著施針救治,房中一時只剩下低低的藥香與壓抑的啜泣聲。
賈政立在一旁,面色灰白,指尖微微發顫。
滿室追責之下,他滿心委屈與難堪無處可訴,終是咬牙從袖中摸出那封折得整齊的家書,雙手遞到賈母榻前,聲音乾澀沙啞。
“母親,並非兒子無端暴怒、肆意施虐。今日重罰寶玉,絕非只為尋常頑劣小事,實在是……事出有因。”
賈母剛緩過一口氣,心口依舊窒悶脹痛,聞言抬眼,目光沉沉掃過信紙。
一旁鴛鴦連忙上前接過,小心翼翼展平,將林如海那封字字剋制、句句誅心的書信逐字念出。
短短一紙短箋,無半分怒罵斥責,卻將寶玉寄居林府、怠學嬉遊、糾纏林竹、舉止曖昧、心性僻邪的樁樁件件,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末句更是首言自己無力教化、請賈府另請高明,隱隱暗斥賈府教子無方、家風不正。
話音落盡,滿室死寂。
賈母沉默良久,胸口起伏不定,怒意未消,卻也看懂了林如海字裡行間的譏諷與輕視。
可她只冷冷看向垂首而立的賈政,語氣疲憊卻字字嚴厲:“我看完了。”
“寶玉頑劣、舉止失度,確實有錯。可你須知,孩子再錯,可教、可訓、可禁足罰書,唯獨不可下此絕手!”
她抬手捂著發悶的心口,想起地上奄奄一息、滿身是血的孫兒,眼眶發紅,聲線帶著極致的失望:
“不過是少年心性貪玩、舉止輕浮些許,縱使流言難聽、外人詬病,不過是顏面小事!
你身為父親,動輒棍棒相向,險些活活打死親生兒子!
就算林如海句句屬實,就算寶玉真有偏頗習氣,也該徐徐教導、慢慢匡正,哪有一怒之下便下死手的道理?”
“你今日這般兇狠,看似是正家風、肅品行,實則是被幾句譏諷亂了心智,為了你自己那點可憐的臉面,遷怒親兒、下手無度!何其狹隘,何其糊塗!”
賈政垂首無言,麵皮漲得通紅,滿心羞愧,半句辯駁也說不出來。
滿室藥味悽苦,賈母餘怒未消,聲聲斥責砸在賈政心頭,令他垂肩俯首,再無半分言語。
那封薄薄的家書攤在案上,墨跡清冷,字字如刀。
王夫人凝眸掃過通篇文字,那些所謂“心性乖僻、志趣不正、舉止曖昧、積癖難改”的字句,落在她眼中,不是規勸,不是實情,是赤裸裸的栽贓、構陷與刻意折辱。
她自始至終,從未認同過半分說辭。
在她心裡,寶玉是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嫡子,是她半生唯一的寄託,心性乾淨純粹至極。
不過是性子軟糯溫和,待人親厚熱忱,年少天真爛漫,不懂世俗苛禮,與人親近些許,便是孩童最純粹的頑鬧親暱,何來半分邪僻畸性?
林竹容貌清俊、溫雅斯文,寶玉素來愛親近品貌端雅之人,不過是少年慕雅、愛與清友相伴,尋常閒談論學,再正常不過。
區區一點少年無傷大雅的嬉鬧親近,竟被林如海無限放大,穿鑿附會,扣上這般汙人終身、毀人名節的齷齪罪名!
王夫人胸口劇烈起伏,眼底水霧洶湧,卻硬生生憋住了哭聲。
她心底早有積怨。
當初賈府商議送寶玉林府寄居,她便是第一個不願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