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下的雀鳥斂了聲息,穿堂風捲著暮春的微涼,悄悄拂過榮國府梨香院的窗欞。
王夫人帶著一眾丫鬟僕婦離去的腳步聲徹底消弭在迴廊盡頭,滿室沉寂下來。
薛寶釵立在窗前,望著院中發出嫩芽的樹,心頭積了半日的鬱氣終於按捺不住,轉過身對著端坐榻上的薛姨媽,語聲帶著幾分少年人的不甘與執拗。
“母親,我們在京城明明有自家府邸,何必久居賈府籬下,處處謹慎看人臉色?
那林黛玉不過八歲年紀,獨居林府府邸,自在從容,無人拘束,我們母女反倒不如她灑脫。”
她語調輕輕,卻藏著滿心不服,這些時日寄人籬下的拘謹、行事的束手束腳,盡數攢在了這一句話裡。
薛姨媽指尖的佛珠驟然一頓,抬眼看向自家端莊聰慧、卻終究年少天真的女兒,眼底漫上無奈與沉鬱,輕嘆出聲,語氣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你這孩子,淨說糊塗話!你莫非忘了我們舉家進京的緣由?”
她往前傾了傾身,眉宇間染著深重的疲色,字字沉重:“你哥哥薛蟠是什麼品性,你我心知肚明。
整日遊手好閒,惹是生非,鬥雞走狗、肆意妄為,半點家業不肯打理,半點分寸不懂收斂。
如今薛家早己不復往日風光,全是靠著舊日名頭撐著門面,你哥哥這般不成器,早己指望不上半分。
那些掌櫃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你哥又不懂經商,盡做些糊弄我們的事。”
“偌大京城,權貴林立、人情冷暖,若無賈府這棵參天大樹庇佑,無賈家世交情面照拂,我們母女、連同整個薛家,早己寸步難行,根本無路可走。”
薛寶釵依舊不服,微微蹙起眉頭,清亮的眼眸裡滿是不解:“可林黛玉也才八歲,孤身寄居京城,尚且能獨居一府、安穩自在,不必仰人鼻息。
我們母女二人安穩本分,難道還比不上一個年幼孤女?何苦這般小心翼翼,處處遷就旁人?”
這話一齣,薛姨媽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她看著女兒一身錦繡、不知世道階層、官場深淺,一時氣急攻心,揚手便朝著薛寶釵臉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屋中格外清晰。
薛寶釵猝不及防,白皙的臉頰瞬間浮現出五道清晰的指印,微微泛紅。
她身子輕輕一顫,下意識偏過頭,眼底的倔強瞬間褪去,餘下幾分茫然與錯愕,卻半句委屈的話也不敢說。
巴掌落下的瞬間,薛姨媽的怒氣便散了大半,只剩下滿心的心疼與懊悔。
她連忙伸手拉住女兒,看著女兒姣好面容上刺眼的指痕,心口陣陣發緊,眼眶微微泛紅,聲音也軟了下來,帶著無盡的無奈與唏噓。
“是母親急了,不該動手打你。”
她抬手輕輕撫著寶釵泛紅的臉頰,動作輕柔萬分,語氣卻依舊嚴肅,細細為她剖析其中利害,點透這世間最現實的差距。
“寶釵,你素來聰慧,怎麼偏偏在這件事上拎不清?
你以為林黛玉獨居府邸,是尋常福氣?
那是她生來的根基,是我們窮盡力氣也比不上的底氣。”
“她父親林如海,是前科探花郎,滿腹經綸,名動士林,朝中半數文臣皆是他同年摯友,人脈根基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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