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她,信了這層親情假面,全然不曾窺見人心險惡。
她清清楚楚記得賈璉柔聲的勸慰,字字句句溫柔動聽,如今想來,字字皆是誅心的算計:“黛玉妹妹,你年紀尚小,孤苦無依,姑父留下的產業賬目繁雜,你哪裡打理得明白?
不如由我盡數清點收攏,帶回賈府,交由外祖母替你好生保管。
這些家產分毫不動,盡數為你存著,將來待你及笄出閣,便是你最豐厚體面的嫁妝,保你一生無憂。”
天真稚子信以為真,看著父母一生積攢、林家幾代基業,全數進入賈府。
整整一年有餘,賈璉藉著料理後事之名,往返盤剝、暗中挪移,將揚州林府的田宅、商鋪、銀錢、古籍、珍玩,一點一滴掏空殆盡。
偌大一份潑天富貴,被賈府眾人悄無聲息地瓜分蠶食,層層剋扣,盡數流入榮寧二府的私囊,填補賈府日漸空虛的窟窿。
夢境驟然一轉,天光刺目,喜樂喧天,鑼鼓嗩吶聲響徹雲霄。
是賈寶玉與薛寶釵大婚的那日。
紅綢漫天,喜燭高照,整個榮國府張燈結綵,人人笑逐顏開,喜氣洋洋的氛圍鋪天蓋地,熱鬧得近乎刺眼。
滿堂歡慶聲、道賀恭維聲、丫鬟僕婦的嬉笑聲,層層疊疊,轟轟烈烈,完美遮掩了這群人吃盡林家血肉、吞盡她父母遺產後,轉頭厭棄她、輕賤她、算計她的醜陋嘴臉。
紅牆喜帳之下,人人皆有歸宿,人人皆得圓滿。
薛寶釵鳳冠霞帔,端莊華貴,得償所願,穩穩坐上了寶二奶奶的位置,坐擁賈府尊榮,得盡世人豔羨。
賈寶玉紅衣璀璨,眉眼溫柔,迎娶了金玉良緣的既定佳人。
唯有她林黛玉,成了這場盛世婚典裡最大的笑話、最多餘的亡魂。
他們靠著林家的百萬基業撐住了賈府數年奢靡光景,靠著蠶食她的家底維持著侯門世家的體面風光,轉頭便翻臉無情。
用她父母的血汗錢財,成全了金玉良緣的佳話;用她林家的覆滅孤寂,鋪墊了滿府人的安樂榮華。
夢魘深處,她彷彿穿透層層喜聲,聽見了簾後下人嚼舌根的輕鄙言語,聽見了王夫人厭棄冷漠的低語,聽見了賈母權衡利弊後的淡漠嘆息。
“林姑娘身子孱弱,性子孤僻,本就不配寶玉。”
“林家早己敗落,她一個孤女,如今一無所有,哪裡比得上薛家財大氣粗?”
“多虧早年收了林家產業,咱們府裡這幾年的開銷,哪一樣不是沾了林家的光?如今也算物歸其主,各得其所。”
貪婪啃食殆盡,便是極致的涼薄與厭棄。
從前假意的疼愛呵護,盡數是看在林家豐厚家產的份上。
待錢財耗盡、再無利用價值,她便成了賈府多餘的累贅,成了阻礙金玉良緣的絆腳石。
舊年種種溫情假面,在大紅大喜的婚典裡,寸寸碎裂,露出底下貪婪、虛偽、涼薄至極的森森白骨。
心口驟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一股冰冷的戾氣首沖天靈。
前世的她,便是在這般熱鬧喧囂、人人圓滿的絕境裡,嘔盡心血,淚盡而逝,孤身死在蕭瑟瀟湘館,無人問津,無人惋惜。
眼底的血淚轟然炸開,紛亂的喜聲、刺眼的紅綢、眾人虛偽的笑臉驟然碎裂、崩塌。
。碎破數盡魘夢,湧翻暗黑
。衾枕與髮鬢了浸,涔涔汗冷間額,息促急,眼睜地猛玉黛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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