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商旅、行腳百姓,早己無法避開層層耳目。
走投無路之下,林如海放下所有身段尊嚴,尋了一處荒村僻野,換下所有文士衣衫,抹去皮肉養尊處優的白淨,將滿頭青絲胡亂束起,抹上塵土油汙。
最後,他咬牙重金央求一名鄉間運糞的農夫,頂替對方身份,披上最粗陋骯髒的粗布短褐,滿身沾染汙濁氣息,躬身推著糞車,混在最底層的市井苦力之中。
這身形貌粗鄙不堪、汙濁難聞,任誰也不會將這滿身穢氣、躬身勞作的苦力,與清正儒雅、名動朝堂的御史林如海聯絡在一起。
正是這最不堪、最屈辱的偽裝,成了他唯一的保命屏障。
一路過關闖卡,數次與搜捕的黑衣殺手擦肩而過。
那些殺手眼神凜冽、逐一排查官員商旅、文人過客,唯獨掩鼻避開他這滿身汙濁的糞車,厭棄側目,不屑細查。
風餐露宿,不敢停歇。
他壓下滿身疲憊、腹中飢寒、心中屈辱,步步艱熬,推著沉重的糞車,避開官道鬧市,專擇僻靜小路,日夜兼程,一路潛行。
熬過數波死局,避過層層追殺,終於遙遙望見京城巍峨城樓。
入了京城地界,眼線雖密,人流繁雜,反倒多了幾分遮掩之機。
他尋了城郊無人僻靜處,棄了糞車,簡單拍去滿身塵土汙穢,斂去一身狼狽,壓下翻湧的心緒,依舊保持低調形貌,徒步而行。
穿過長街短巷,繞過繁華鬧市,最終,那座熟悉雅緻、懸著林府牌匾的朱門宅院,終於靜靜立在眼前。
但他沒有貿然上前,這是白天,容易引起人注意。
於是他等到暮色沉沉。
府門安靜肅穆,燈火點點,暖意暗藏。
一路屍山血海、九死一生的緊繃心神,在望見家門的這一刻,驟然鬆垮。
林如海立在巷口,望著近在咫尺的府邸,身形微僵,眼底翻湧著驚魂、疲憊與後怕,更藏著一絲歸巢的安穩。
他,終於活著回來了。
巷中風冷,吹得林如海鬢邊亂髮微揚。
一路九死一生,身心俱早己透支,可目光觸及林府那方熟悉的黑漆牌匾時,他緊繃了一路的脊背,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弛。
府門己然落鑰,夜色深沉,整條街巷靜悄悄的,唯有簷下兩盞長明燈,在晚風裡輕輕搖曳,投下昏黃細碎的光影,護住這一方宅院安寧。
他不敢驚動門房守衛。
此番追殺未絕,敵暗我明,誰也不知府外是否還殘留著盯梢的眼線,一旦高調入府,連日來所有隱忍、所有險死還生的偽裝,盡數作廢。
林如海抬手拂去身上最後一點塵土,壓下喉間連日奔波的乾澀與疲憊,斂盡眼底風霜凌厲,只餘下一身普通行旅的沉靜。
他繞至側後方僻靜角門,抬手輕叩三下,節奏短促低沉,是府中舊年定下的暗釦。
不多時,門內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值守的王管家聞聲開門,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本帶著幾分警惕,待看清門外之人眉眼輪廓,瞬間瞳孔驟縮,嚇得險些失聲,又硬生生捂住嘴,將驚呼嚥了回去,眼底只剩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惶恐。
”?爺老……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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