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廳的尷尬餘韻尚未散去,賈寶玉被林黛玉淡淡幾句禮數之言堵得啞口無言,耷拉著眉眼、滿臉賭氣的模樣,盡數落在賈政眼中。
賈政立在側首,只覺得麵皮發燙,心底又羞又惱,難堪至極。
今日乃是賈府大喜之日,滿堂賓客濟濟一堂,皆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林家父女登門道賀,小小八歲黛玉,端坐有禮、言辭得體、進退有度,一身風骨氣度渾然天成,深得聖封郡主榮光,連聖心都偏愛有加。
反觀自家嫡子,年歲漸長,卻依舊頑劣懵懂、口無遮攔,當著一眾外客的面嬉鬧失禮、不知尊卑,半點世家公子的規矩氣度皆無。
再看林如海,半生清貴、端方正首,如今新擢戶部尚書,身居高位、聖寵正濃,教出的女兒尚且如此出彩。
反觀自己,兢兢業業半生,竟養出這般不長進的逆子!
兩相映照,高下立判,旁人眼底的隱晦打量、暗自對比,讓賈政臉上火辣辣的,再也壓不住胸中積壓的怒火與羞憤。
他臉色驟然一沉,方才隱忍的剋制盡數崩裂,厲聲呵斥出聲,聲線冷硬威嚴,震得滿堂瞬時安靜:
“逆子!”
“偌大年紀,終日頑劣嬉鬧、不學無術,半點長進也無!
賓客在前,喜筵之上,竟敢肆意失儀、言語無狀,丟人現眼!”
賈政怒氣翻湧,指著賈寶玉,眉宇間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決絕:“還不速速滾下去閉門溫書!休要在此貽笑大方!
來年下場應試,好歹搏一個童生功名,莫要一輩子做個不學無術的紈絝蠢材!”
滿堂瞬時鴉雀無聲。
賈寶玉被賈政一聲雷霆怒斥嚇得魂飛魄散,小臉慘白,半句不敢頂嘴,捂著腦袋跌跌撞撞轉身就往外跑,紫金冠上的珠纓亂晃,一路狼狽逃竄,連廊下丫鬟都嚇得紛紛避讓。
人一跑遠,賈母臉上的笑意徹底繃不住了,重重一拍手邊小几,眼底滿是慍怒,抬眼便對著賈政厲聲責問,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鋒利:
“賈政!你今日是發的什麼瘋!”
“今兒是什麼日子?是你大女兒加封才人、咱們榮國府揚眉吐氣的大喜日子!
滿京城的親友同僚都在這兒賀喜,你偏偏要當著外人的面苛責寶玉,當眾折辱他!
你是嫌咱們賈府今日不夠體面,非要鬧一場不痛快是嗎?”
賈政被母親當眾訓得顏面盡失,耳根通紅,卻依舊壓著脾氣,躬身拱手,語氣又氣又無奈:
“母親!正因今日賓客滿堂、皆是體面場合,才更該守禮守規!”
“寶玉己然年歲漸長,並非垂髫稚童!整日遊手好閒、不讀詩書、不知規矩,在貴客面前出言輕佻、失儀放肆!
今日若再無人管教,來日踏入官場世交場合,便是要徹底貽笑大方,毀了一生!”
賈母聞言非但不悟,反倒愈發護短,冷冷一哼,滿臉不以為然:
“他不過是性情純粹、心思乾淨,孩童天性活潑,何錯之有?”
“咱們府裡錦衣玉食、勳貴世家,何須他苦讀寒窗、掙那點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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