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軲轆碾過青石官道,出城之後人煙漸稀,風捲著道旁塵土飄進車廂縫隙。
驛站休息時,香菱正攏著懷裡那隻小小布包,裡面是林黛玉臨行前贈予的銀兩與幾件換洗衣物,她垂著頭不敢說話。
半晌,賈化先開了口,語氣褪去了在林府對著郡主時的恭敬拘謹,多了幾分故人長輩的溫和嘆惋。
“方才行走倉促,不便多言,如今己經上路,我便同你說幾句。”
香菱聞言慢慢抬起頭,一雙水潤的眸子望著他,小聲問:“賈大人……您認得我爹孃?”
“何止認得。”
賈化輕輕一嘆。
“你父親甄士隱,當年在姑蘇一帶也是有名望的鄉紳,我早年落魄時,多得你父親接濟照拂,於我有半分知遇之恩。
後來你被拐子拐走,葫蘆廟失火,甄家宅院盡數焚燬,家業敗落。
甄大哥拜託我多方打聽音訊,人海茫茫,猶如大海撈針,萬萬沒料到,你竟會被林府郡主救下收留。”
香菱眼眶瞬間就紅了,指尖死死攥著衣角,喉頭哽咽:“我記不清爹孃模樣,只模糊記得家裡有座大園子。
柺子將我賣來賣去,日日惶恐不安,入了薛家也是看人臉色度日,若非郡主將我帶出,我這輩子怕是再也盼不到歸家之日。”
“郡主心善,不願見你漂泊無依,查清楚你還有族中親眷留在金陵,便決意放你回去認祖歸宗。”
賈化看著她委屈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此番命我專程護送,一來是感念當年甄老爺恩情,該當護你一路平安;二來也是郡主一份周全心意,不叫你孤身女子千里獨行,半路再遭歹人暗算。”
香菱抹了抹眼角淚痕,對著賈化深深福了一禮:“有勞大人費心相送,此恩香菱永世不忘。”
“不必多禮。”
賈化擺了擺手,語氣多了幾分提點。
“只是你也要明白,你真正的恩人是郡主。如今回了甄氏族中,好歹是歸了本家,能堂堂正正做甄家女兒。”
香菱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那點惴惴不安卻始終散不去,只默默低頭攥著袖口。
賈化見狀,語氣放緩,溫和開口:“你心緒不寧,可是還在擔心歸鄉之事?”
被一語說中心事,香菱才輕輕抬頭,眸光盈盈帶著不確定,小聲問道:“賈大人,我……我還是怕。
萬一回去之後,族裡的長輩不認我,不肯收留我,我又該去哪裡?”
賈化聞言微微沉吟,隨即緩緩道來,語氣篤定安穩,替她徹底寬心:“你不必顧慮宗族旁支。
我早前便細細打探過你的家事,當年甄家敗落,族中眾人各奔前程、趨利避害,早己西散冷淡。
如今世上,真正記掛你、盼你歸家的,唯有你的生身母親。”
他看著她驟然怔住的模樣,繼續細說:“這些年你母親孤身一人滯留鄉野,日子清苦艱難,卻從未放棄尋你。”
“你此番回去,是歸依親母,不是仰仗宗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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