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薛姨媽壓下滿心慌亂酸澀,對著立在一旁回話的丫鬟緩聲開口:
“寶琴一家要進京?可有說緣由?”
丫鬟垂首恭敬回話:“回太太,聽南邊傳信,二太太身體纏綿病榻,金陵水土難養,決意來年開春進京靜養。
再者,寶琴姑娘早年與梅家有口頭婚約,此番進京,便是為了履約敲定婚事。”
“口頭婚約?”
薛姨媽眉峰一蹙,眼底掠過幾分涼薄與不甘,輕聲嗤嘆:
“不過是兒時一句空話,經年無憑無據。如今薛家光景大不如前,蟠兒又成了這副模樣,門第顏面盡失,誰曉得清貴傳世的梅家,還肯不肯認這門落魄親。”
話雖如此,她心底卻無比清楚——薛寶琴天資絕色、性情靈動,遠比拘謹守禮的寶釵更討世家喜愛,此番入京,自帶風華底氣,未必不能穩穩嫁入梅家、登頂清貴。
滿心鬱結無從散,薛姨媽懶得再聽瑣事,疲憊揮手:“好了,下去吧。”
丫鬟退去,堂中只剩母女二人相對無言。
隔壁院子薛蟠淒厲的哭嚎隱隱傳來,字字絕望,聲聲刺耳,像時刻提醒著薛家的破敗與不堪。
薛姨媽心口陣陣發堵,轉頭望著一身清雅端容、才情品貌冠絕的薛寶釵,眼眶泛紅,滿是焦灼無助:
“寶釵,你看如今這局面,可怎麼好?”
“咱們早己紮根京城,本是篤定今年選秀,盼你一朝入選、承恩登高,護住薛家門第。
現下選秀徹底停了,西海戰事遙遙無期,你的年歲韶華可等不起!”
這是最致命的死局。
身在京城權貴堆裡,日日見慣王公貴胄、妃嬪榮華,旁人唾手可得的前程,偏偏她女兒拼盡全力也求而不得。
薛寶釵靜靜立在原地,素衣端莊、神色沉靜,看不出半分失態,唯有垂在袖中的十指,死死收緊,掐得掌心一片泛白。
良久,她抬眸,聲音清淡卻帶著入骨的執拗與不甘:
“母親,女兒也不知前路如何。”
頓了頓,她眼底掠過一絲冷硬的執念,字字篤定:
“只是女兒守禮修身、飽讀詩書、磨儘性情,只為脫商賈賤籍、立身高門。
讓我屈身市井、嫁與尋常商人,困一輩子煙火瑣碎、被人輕賤門第,女兒萬萬不甘心。”
薛姨媽看著女兒眼底從未褪去的傲氣與執念,心中又疼又恨,瞬間拿定了全盤主意。
入宮為妃的通天路,聖意斷絕、再無可能。
但身在京城,權貴遍地,從未只有一條路可走!
她上前握住寶釵的手,眼神決絕,語氣再無半分猶豫:
“我的兒,為娘何嘗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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