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落得溫柔,卻瞬間讓趙靈汐方寸大亂。
她長居深宮,禮教刻入骨髓,從未有人這般首白與她談及婚嫁私情。
白皙面頰瞬時染上薄紅,耳尖緋色浸透,羞怯之意層層漫開。
她慌忙垂首,長睫簌簌輕顫,聲線細軟靦腆:“母后,兒臣尚且年幼,實在無需急於婚事。”
唯恐繼續被追問心事,她匆匆福身告退:“夜深露重,母后勞頓一日,請早些歇息。兒臣告退。”
說罷,她幾乎是帶著幾分無措的倉促,輕提裙襬快步離去,像是落荒一般逃出了坤寧內殿。
可就在“駙馬”二字叩響心絃的剎那,所有羞怯慌亂盡數褪去,腦海中驟然清晰浮現出一場塵封許久的初見。
那是數月之前,千載難逢的一次出宮。
她赴城郊古寺禮佛,車駕途經鬧市,恰逢細雨初歇,塵土飛揚,她藉著暫歇的空隙,隨貼身宮人避入街邊一間清雅書局。
外頭市井喧囂鼎沸,車馬人聲絡繹不絕,唯獨這間書肆窗明几淨,墨香沉沉,隔絕了世間所有浮躁煙火。
而他,就立在靠窗的古籍架前。
少年一身錦緞華飾,但顏色卻很素靜,雖然無玉佩綴身,但他一身氣勢,絲毫不被影響,身姿修挺如竹,清峭出塵。
天光透過雨後明淨的木格窗,淺淺灑落,一半輕光落於他眉眼,一半淡影覆於他肩頭。
他微微垂首,專注翻檢架上古籍,手指修長乾淨,捏著泛黃紙頁,動作輕緩珍重,似惜字如金。
最動人亦最疏離的,是他的眉眼氣質。
世人豔色多輕浮,唯獨他是豔極而生冷。
眉目輪廓穠麗絕豔,骨相凌厲驚豔,是足以傾覆市井、壓盡京華貴胄的絕世容貌,可一雙眼眸極淡極靜,清寒覆底,疏離入骨。
周遭往來挑書的行人、外頭熱鬧的市井煙火,於他而言,彷彿皆是身外浮塵。
他眼底無波瀾、無紛擾、無半分刻意討好,只餘一片孤靜清明,宛若空谷修竹、雨後山月,生在人間,卻不惹人間煙火。
那一刻,趙靈汐靜靜立在廊下,隱在宮人身後,呼吸幾近凝滯。
滿城喧囂都成了模糊背景,世間萬物盡數褪色,唯獨窗前那一抹素衣清豔的身影,鮮明刻骨,牢牢攫住了她所有目光。
自始至終,她不知他姓甚名誰,不知他何方出身,不知他境遇才情,更無從打聽他的分毫過往。
只是茫茫人海,一次偶然駐足,一場遙遙一瞥。
可這一眼,便抵過萬千風月,沉沉落進了她懵懂少女的心底,久久不散。
此刻回想起來,那清豔孤冷的模樣依舊清晰如昨,趙靈汐心口悄然泛起一片柔軟的酸澀。
她當時就應該鼓起勇氣上前去問他姓甚名誰的。
可若是他真的成了她的駙馬?
便要生生被困在西方宮牆之內,束於森嚴禮制之下,收斂一身清冷傲骨,磨去滿身疏朗風華,從此依附天家、受制皇權,一言一行皆有規矩,一生一世皆無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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