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媛》第五章 我想吃肉(一)(1)

作者:易難·7小時前

第五章 我想吃肉(一)

失了業在家照顧媽媽的田小甜反而覺得清閒起來,每天心無旁騖給媽媽喂水,吸痰,拍背,翻身,給氣切口換藥,還自己掌握了插胃管的手藝,再也不擔心媽媽再自己把胃管拔掉了。

從醫院回來不久後,她聽從醫生的建議,為了鍛鍊病人的自主排洩,撤掉了病人身上的導尿管。但長期臥床的病人剛開始完全無法自主排洩,經常剛剛換上衣服和床單就又被弄髒。田小甜失業後的每天都是在洗衣機的運作聲中度過的,在凌晨兩三點鐘的時候坐在客廳昏暗的燈下,一邊等床單洗好,一邊昏昏欲睡地刷著手機。那檔小鮮肉真人秀已經接檔開播了,朋友圈裡都是前同事刷屏的截圖和影片。羅洛也在那裡賣力地吆喝,光是第一期播出那天晚上就發了十幾條朋友圈。

他們倒是把我遮蔽了也行啊。田小甜在心裡想。但生活好像就是這樣,有些該明說的事遮著掩著不放到檯面上,但該顧及你顏面的時候卻是人走茶涼連個藉口都懶得找。不過沒把她刪了好友倒是好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在圈子裡再碰到,雖然大家跳槽跳得比彈簧還起勁,但終究是身處同一個行業面對同一個市場,常常這個專案黃了之後轉頭又在下一個專案遇上了。所以人壞事不能做盡,要給日後相見留有餘地。

但說歸說,又有多少人,一生沒做過什麼壞事,卻要遭受比別人更多的苦難呢?

田小甜手機裡有一個專門記錄重要日子的app。以前那個app是用來記錄她和何子睿的紀念日和小甜蜜小確幸的,後來逐漸變成了她記錄護理媽媽過程的日誌。2018年1月6日,媽媽已經承受了四百四十二天的苦難了,她也是。

媽媽插著氣切管不能發聲,每當她清醒的時候,拼命想要表達的樣子就讓田小甜心疼,她在媽媽手邊放了小紙板,但媽媽沒有力氣,躺著視角又不方便,寫下的常常都是無法辨識的痕跡。那些睡不著的晚上,田小甜總是在想,如果媽媽要跟她說話,會說什麼呢?說沒有看到她和何子睿的婚禮?說她怎麼不去上班?說現在是几几年幾月幾號?有時她在媽媽床邊醒過來,看到小紙板上又多了很多用力卻無意義的劃痕,她就既心急又難過。

洗完衣服已經接近凌晨,反正也睡不著,她索性起來到廚房去,早早開始準備媽媽一天的食物。蔬菜,水果,肉類,分別煮熟,然後用破壁機打成細細的糊狀,按量裝進食盒放進冰箱,用的時候再拿出來加熱。這些事以前大多時候是陳姐做的,因為她總是加班到很晚,一天最多能喂上一次飯,多數還是陳姐做好的,她只需要加熱就行了。

田小甜不會做飯。應該說,從前的她基本上什麼都不會做。家裡做飯有廚子,廚子辭了還有媽媽。出行有司機,家務有保潔,她自己只要打扮得美美的就可以了。她也沒住過校,剛進R大的時候,不知道暖水瓶怎麼用,不知道公共浴室要自己帶拖鞋,不知道在食堂吃完飯要自己收餐盤,都是跟著傅其華她們有樣學樣的。但即使她什麼都不知道,大家也只是會善意地笑笑,彷彿長得好看的女孩子做什麼都會被原諒。飯卡不會買,旁邊男生熱情地教她買,快遞盒子太重,路過的男生主動幫她搬到樓下,不會選課,同班的男生紛紛提出電話QQ線上指導。

後來又有了何子睿這個模範好男友。雖然他在一街之隔的鄰校,但基本上也能做到隨叫隨到,送個早餐,陪個自習,週末看電影什麼的都不在話下。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十年,雖然中間異國三年,但絲毫不影響田小甜直到媽媽出事的前一天都還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公主。她連家裡的調味盒都沒有掀開過一次,不知道生抽和老抽的區別,連個煮湯水的養生壺都不會用。

成長是早晚的事。田小甜在照顧媽媽的四百多天裡迅速地把自己摔打成了一個指哪打哪的全能戰士,雖然仍然懶得給自己做飯,但至少能夠嫻熟地照料一個癱瘓在床的顱腦損傷病人。

上午九點鐘的時候,門鈴被準時按響了。

自從何子睿得知她辭職在家之後,沒有多問,也沒有上門幫忙,只是每天會叫一個生鮮的送貨到家服務,給她把新鮮的蔬果食物和日用必需品送上門。水果切好裝盒,食材洗淨處理成半成品,連要用的配料也備好。

田小甜知道他總擔心她自己不好好吃飯。以前加班到凌晨的時候,他就為了讓她不吃重油重鹽的外賣,下班之後親自做宵夜給她送到公司去。他也忙,網際網路公司的工程師哪有不忙的?但他願意為她熬上好幾個小時的雞湯,剝一顆一顆乾乾淨淨的石榴籽裝滿一大碗,或是不厭其煩地給她剔掉每一隻蝦的蝦線,拆出每一隻蟹腿上的那塊最好的肉。

現在她終於不加班了,每天平白多出大把的時間,她無所事事,終於開始回憶著媽媽或者何子睿做飯的樣子,開始試著用繁瑣的程式做一道菜。做糯米藕,糯米泡得不夠軟,填進藕裡填得又不夠實,全煮散了,變成了藕片糯米湯。煎帶魚,魚晾得不夠幹,油又燒得不夠熱,一翻就粘鍋,最後拎起來只剩半面。紅燒肉糖和醬油都放少了,不僅不上色還發膩,氣得田小甜最後還是迴歸到何子睿叫外賣員送來的半成品食材,隨便往鍋裡一扔,炒熟了拿出來就是一道菜,騙自己也算是會做飯的。

不得不說他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她的人,勝過她父母,甚至有時勝過她自己,但瞭解並不代表能夠一直一同生活下去。

何子睿收到了離婚協議,卻遲遲沒有簽字,也沒有跟她就此溝通。似乎他這樣永無止境地耗下去,總有一天她會心軟,或是疲倦,或是嫌煩,就索性算了,不離了,然後她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發微信問他幾點到家,他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回來,和以前一樣生活。

不可能和以前一樣了。田小甜知道自己的後半生即使不和媽媽綁在一起,也只能囿於這間僅有的容身之所,走不出去了。這裡是她的安全區域,無論是工作,還是社交,只要她知道還有這裡可以回,她就可以放心地去拼命。但她不忍心把何子睿也圈在這裡,圈在自己身邊,不忍心讓他也永無止境地陪自己耗下去。

她早就願意放手了,放過他也放過自己。

到了該餵食物的時間,田小甜端著食盒進了臥室,把媽媽手邊的小紙板拿開,搖高病床,準備開始鼻飼。期間,媽媽又忍不住伸手去撥弄胃管,田小甜只好一邊輕輕擋開她的手一邊小聲安慰:“彆著急,媽,一會就好了。不能拔,這個不能拔。”

等到一切都處理完,田小甜回到媽媽床前的時候,才注意到小紙板上又多了很多道字跡。她拿起來細細地辨認,卻還是無濟於事,沮喪地看了看媽媽。

“媽,你想說什麼?”她下意識地問。

那天晚上她費了很大的勁,先是拿來了手機,試圖把鍵盤舉到媽媽能看到的角度,但手又夠不到。她又拿來ipad,搖高病床,讓媽媽在能看到的同時手指也能碰到,開啟手寫輸入,媽媽試了很久,即使有智慧識別,也還是難以辨認媽媽劃下的究竟是什麼字。

後來田小甜實在是累了,拿支架把ipad架在床邊,關了自動鎖屏,自己靠在一邊的床上,昏昏沈沈地睡過去了。夢裡面她和何子睿為了一道菜的做法吵得不可開交,何子睿說不要放蔥,她偏要放蔥,何子睿說她胡說,她理直氣壯地說,我媽就是放蔥的!不信你問她!但忽然又在夢裡想起媽媽沒辦法回答她,委屈得醒了。

醒來看到媽媽眼睛微閉,呼吸均勻,已經睡熟了,手還在ipad的支架上擺著。她小心拿開媽媽的手,正要把ipad收起來,突然發現ipad螢幕還亮著,上面多了幾個手寫打出來的字。

“我想吃肉”。

田小甜清清楚楚地辨認出了這幾個字。

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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