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孤獨性(一)
當年的婚禮誓詞是田小甜自己寫的。她沒有用網上搜來的和婚慶公司給她的那些模板,而是要求何子睿跟她一起手寫。何子睿寫不出來,說,別人都有打好樣的,咱們就照著讀一讀,反正到時大家鬧鬨鬨,也不會有人真的聽你說了什麼。田小甜想了想,說,行吧,那你的我也替你寫了,你到時照著念就行了。
短短的兩頁紙,她翻來覆去改了很多稿。
說起來,從何子睿去英國那年,在她手上套下那個便宜的素圈戒指開始,她就已經在心裡為婚禮上的誓詞打草稿了。
那一年她想說,不管隔了多少時差,相逢的人總會再相逢。她想說,以後的半輩子,他們再也不會分開,再多的風雨和坎坷,只要兩個人一起走,就不會孤獨。
兩年之間,她陸陸續續地,又加了好多想說的進去,但最後刪刪減減地,只剩下了幾句話。
她寫道:“你懂得我,我也盡力去懂你,所以我願意把選擇權交給你。我渴望你的陪伴,不僅僅是婚姻契約,也不僅僅是人生責任,而是知曉所有以後可能出現的風險之後,心甘情願地不放開彼此的手。”
婚禮的前一天,何子睿拿到田小甜手寫的那張紙之後就收了起來,後來婚禮取消了,那張紙也不知道被他扔到哪裡去了。那些天大家忙亂得一塌糊塗,她到後來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沒看過那份誓詞。
現在想起,她不得不承認,冥冥之中,即使沒有那場意外,自己也隱隱地預感到,他們的感情和從前相比,悄悄地發生了變化。
是他變了,還是她變了,誰也說不清楚。
從小到大,田小甜都是一個完全無法承受孤單的人。據她媽說,她一直到上小學才難分難捨地離開她媽自己睡一個房間,而她童年的記憶裡,是無數個夜晚自己翻下床去,光著腳拖著洋娃娃穿過昏暗的走廊,走到爸媽房間門口,小心翼翼地推門。通常爸爸不在家,那個大房間裡只有媽媽一個人失眠,而她就藉機軟磨硬泡地鑽進媽媽的被子,心滿意足地睡去。
讀了十幾年書,她身邊總是會有要好的女伴,在學校她從不一個人去廁所,也從來沒有一個人吃過飯看過電影逛過街,外出也都有家裡的司機接送。
剛上大學的時候她特別同情金佩心,因為看金佩心總是一個人去食堂,一個人去圖書館,等到後來相熟了,才明白金佩心對她的同情有多疑惑,而她對金佩心的疑惑有多疑惑。那時她才漸漸明白,原來真的有人是習慣並享受一個人生活的,而孤單也並不遭人唾棄。
何子睿在英國的那幾年她在讀研,還跟媽媽一起住在家裡,何子睿回國後兩人又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這樣算起來,她從未有過真正意義上的獨居時光,也從不認為自己需要。她一直覺得自己一個人過不下去,必須要有另一個生命體在同一個空間裡同呼吸,還要隨時進行交流,她才能正常地生活。
媽媽從醫院回到家裡的兩個月後,田小甜有一天晚上加班回來,到了小區樓下發現自己平時停的車位被一輛陌生的車佔了,通常臨時佔用小區固定車位的都會留個手機號,方便挪車,但那輛車上什麼都沒有,田小甜在周圍轉了兩圈,氣得最後開出小區,停到了很遠的路邊,估計走回去得十幾分鍾。
她熄了火,拿起手機,先趕著回覆了工作群裡圈她的留言,又看到何子睿的資訊,說他今天也加班,現在還沒從公司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她真的不想伸手推開車門,不想走那十幾分鐘的路回家,不想面對家裡等著她的比上班還要瑣碎一萬倍的事情,不想面對任何人。
包括病床上的媽媽,包括何子睿,包括生活裡遇到的每一個人。那一瞬間,她真切地希望整個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個,清淨自在。
不是對媽媽不敬。在照顧媽媽的事情上,陳姐都說從來沒見過她這麼細心的。也不是對何子睿厭煩。只要他在,她不管發多大脾氣都能被他安撫得熨熨帖帖。
只是那一瞬間,她總算明白了,一個人在被冗長沈重的生活壓到喘不過氣的時候,真的就需要那麼一瞬間的孤獨,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她不是誰的女兒,誰的妻子,誰的上司,誰的下屬,她只是她自己。
她終於發現自己變了。以前喜歡熱鬧喜歡聚會,喜歡遇到什麼事都回家跟家人唸叨,開心不開心都掛上臉說出口,心情煩的時候發洩一下大吃一頓大哭一場就什麼都過去了,第二天還是精神抖擻地該幹什麼幹什麼。
現在她什麼都不說了。原本病剛好那段時間,她心情不好,總拿何子睿開刀,動不動跟他發脾氣無理取鬧,他也只能由著她性子來,默默地等她發洩完了,給她收拾爛攤子。現在她不發脾氣了,卻也漸漸地和他無話可說了。
也不都是田小甜的原因。她感覺得出,何子睿也和從前不一樣了,或許兩個人相處久了,氣場會潛移默化地互相影響吧。自從田小甜養病那時起,何子睿就把她當做家裡擺著的一個瓷娃娃,碰一下都不敢碰,就像怕她一發火就會爆炸一樣。他什麼都順著她,依著她,放任她發火,也不問她為什麼,可能是怕刺激到她。她就像是拳腳打到棉絮上,更加窩火,卻也無可奈何。後來媽媽出了事,兩個人全部的生活重心又都放在照料病人上面,他們甚至已經不記得上一次聊起他們兩人自己的話題是什麼時候了。
田小甜是無比感激何子睿的。如果沒有他,她或許根本就撐不過這兩年接踵而來的苦難。但她逐漸發現,悲哀的是,她當初寫的誓詞如今看來剛好一語成讖。他努力賺錢,辛苦支撐這個家,他為了婚姻和責任,成為了人人稱讚的模範丈夫,挽救了危難中的她和她媽。
她問過他後不後悔,畢竟換作誰攤上這樣的生活,即使再愛對方,都很難沒有任何怨言。她也知道,他父母表面不說,私下裡和他也沒少抱怨過。先是抱怨她身體恢覆了又沒要小孩,又是心疼為了照料病人他既當女婿又當兒子過得辛苦。
何子睿的回答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他說,應該的。
田小甜信。他承諾了,他就會做到,這是他對她的責任。但他對她,如今也只剩下責任了。承諾是真的承諾,生活卻也是真的殘酷,再意氣風發信誓旦旦的人,也不一定受得住的。
所以他後來出軌公司新來的年輕女同事,田小甜其實不太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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