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共孤舟》04 孤舟(1)

作者:阿荒·6小時前

04孤舟

那個夏天,一場史無前例的霍亂在滬上爆發。

《民國日報》報道稱,進入六月,霍亂從滬西、閘北蔓延至南市,感染者多為在平民區生活,且沒有條件飲用自來水的生活環境較差的民眾。說書爺爺專門買了二手報紙,把最新的情況告知給住在附近小平房的老百姓。

夫子的私塾也因為時疫的緣故,暫停授課。

阿孃帶著小弟在外面做住家苦力,東家生活條件乾淨整潔,一時不會有感染的風險。許多榆和阿爹仍待在洋涇浜生活。政府告知,飲用水是最大的禍源。可是洋涇浜家家戶戶喝的仍舊是河水和土井水,生活條件根本無法得到改善。

到了六月中旬,霍亂流行更加猖獗,滬西一帶尤為嚴重,衛生局專門派遣多支流動注射隊,到霍亂流行較為嚴重的片區實行挨家挨戶注射。

許多榆一直以為這樣可怕的事情會離洋涇浜遠遠的,直到她親眼看到說書爺爺被志願隊拉走。許多榆沒能忍住眼淚,阿爹還在外面跑車,她一個人在家害怕極了。她失神地坐在門檻上,說書爺爺昨天還給她念新聞,上面講各大時疫醫院都已經人滿為患了,那麼,爺爺會被帶到哪裡去呢?

昨天晚上,阿爹還安慰許多榆說,“沒關係的,我們明天就去排隊注射疫苗,會沒事的。”

許多榆左等右等卻不見阿爹回來,夜已深了,她小心地擦亮一根火柴,點燃了煤油燈。小黑屋似乎比以往更黑了。她突然想到阿爹給她講《西遊記》,小唐僧被放在一個木盆裡,漂啊漂,從此不知來路,也不問歸途。她已經長大了很多,木盆是容不下她的。所以她只能用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地走,直到腳下鮮血淋漓。

許多榆抱著她的小枕頭,迷迷糊糊地靠在床沿上捱到天明。阿爹曾問她:“如果有一天我和阿孃都不在你身邊了,你能照顧好自己嗎”她也曾悲傷又堅定地點頭,而事到如今,卻只剩悲傷了。

她醒過來的時候,屋子裡仍舊只有自己。天亮了,又永遠不夠亮。

不行,我得出門去找阿爹,我一定可以找到阿爹的。她這樣努力地暗示自己,又翻找出一塊乾淨的帕子,蒙在臉上,捂住口鼻。

外面街道上,是她從未見過的冷冷清清。那氛圍,像是說書爺爺口中描述的那種,金戈鐵馬橫掃過後的孤城。

她戰戰兢兢,步履匆匆,又左顧右盼,試圖可以找到一兩個問話的人。走了一兩公里,也不見半個人影。昔日嘈雜又忙碌的洋涇浜,如今門可羅雀。突然迎面出現了一隊巡邏的憲兵,許多榆一時僵在原地,不敢動彈。

直到有人機敏地拽了她一把,回頭一看,才發現是李白斯。

許多榆嘴角一癟,差點兒就要哭出來。“李白斯,阿爹不見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李白斯開啟手裡的晨報,“別慌,我昨日聽說,洋涇浜的黃包車伕都被衛生志願者帶走了。這上面有全上海的隔離醫院,咱們一家一家去找阿叔。”

許多榆拽住他的胳膊,像是抱住了齊天大聖的定海神針。李白斯塞給她一塊餅子和一壺水,許多榆摘下帕子,一頓狼吞虎嚥。吃飽了才有力氣找阿爹,吃飽了才不會輕易生病。

一整天下來,兩個小傢伙幾乎跑遍了所有公佈在冊的隔離醫院,但入院名單上就是沒有“許文強”這個名字。

或許是來不及登記,又或是被送去了一些其他的臨時隔離點。

現下,他們就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等待。要麼等到阿爹回家,要麼等到報紙上的訃告。

李白斯安慰她,會沒事的,阿叔一向身體康健,定會安然無虞的。

許多榆一抬頭就看見了月亮,那輪彎彎的月亮,她伸手指過去。阿孃信佛,佛家有一個因指見月的典故。順著指月的手,就能看見月亮。但要是太執著了,只盯著手指看,就不行了。

她一下子清醒過來:“洋涇浜的家不能回去了,我要去找阿孃。”

按照阿孃留下的東家地址,他們找到了那棟洋樓。許多榆急不可耐地上前敲門,卻始終無人應答。她大喊阿孃,大喊阿弟的名字,依舊無人回應。

夜色正濃,許多榆望著緊閉的大門,不寒而慄。

黑暗中,一個老媼提著燈籠走過來。“姑娘你找誰”還沒等許多榆開口,她便接著說道,“找誰也找不到了,那位洋先生已經帶著家眷回國了。”

“那這家的住家苦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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