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軒到她家的時候,孫嫂正坐在門檻上,手裡攥著一件小褂子。
那褂子是藍色的,袖口已經被磨破了,用同色的線縫著。
她低著頭,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著那件小褂子的領口,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個睡著了的孩子的臉。
院子裡很靜,灶房的門開著,裡面冷鍋冷灶的,沒有做飯的跡象。
牆角的水缸蓋著蓋子,院子裡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大人的衣裳,沒有孩子的。
那些衣裳已經曬乾了,在風裡輕輕晃著,像幾個沉默的人影。
王景軒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邊,孫嫂抱著這件小褂子,眼淚已經流乾了,就那麼呆呆地坐在泥水裡,誰拉都拉不動。
後來是幾個婦女把她架回去的,她一路走一路回頭,看著江面上那束手電筒的光,看著那片渾濁的水。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孫嫂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他,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她沒有哭,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眼睛紅紅的,眼眶深陷,顴骨高高突起。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用一根黑繩隨便扎著,幾縷碎髮落在額前,幾天沒洗的樣子。
“王鄉長。”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王景軒在院子裡的木凳上坐下,讓她也坐。
她猶豫了一下,在門檻上重新坐下,那件小褂子始終攥在手裡,沒有放下。
王景軒沒有繞彎子,從兜裡掏出錢,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之前給劉大哥那份是縣裡給的獎金,這是他自己從銀行取的另外五百。
他把錢推到孫嫂面前,把來意說了,不過王景軒沒有提自己私人倒貼的事情。
孫嫂看著那沓錢,沒有伸手。
她低著頭,看著手裡那件小褂子,拇指還在領口上輕輕摩挲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縷煙:“王鄉長,您那晚救了我。”
王景軒搖搖頭:“我沒能救上孩子。”
孫嫂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王景軒,眼眶裡慢慢蓄滿了淚,卻沒有掉下來。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抖:“您已經盡力了。那晚那麼黑,水那麼大,您自己都差點......”
她說不下去了,低下頭,把那件小褂子攥得更緊。
王景軒沉默了一會兒,把錢往她面前又推了推,聲音儘量放平:“孫嫂,這錢您收著。孩子沒了,日子還得過。您男人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您拿著這錢,把自己照顧好,等男人回來,好好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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