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山放下茶杯，靠在沙發上，慢條斯理地說：“縣裡倒是有兩家有資質的單位。一家是海陽縣公路工程公司，有公路工程施工三級資質，可以修中小型橋樑。另一家是海陽縣路橋工程公司，資質更高一些，可以修二級公路和大中型橋樑。但這兩家公司，現在都不行了。”
“怎麼不行了？”
顧遠山嘆了口氣，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王景軒。
“海陽縣公路工程公司，八五年成立的，前身是縣交通局下屬的工程隊。成立的時候，縣裡給了不少政策，裝置、人員、資金，都配得不錯。頭幾年效益還可以，縣裡的幾條路都是他們修的。但八八年以後，建築市場放開了，外地的大公司進來了，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他翻開檔案，指著上面幾行數字：“你看看這個。八八年，全年產值一百二十萬，虧損八萬。八九年，全年產值九十萬，虧損十五萬。今年上半年，只接了一個小工程，產值不到二十萬，虧損已經十二萬了。一百多號工人，工資發不出來，裝置老化沒人修，技術骨幹走得差不多了。縣裡想改制，沒人接盤。”
王景軒接過那份檔案，一頁一頁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一個數字都仔細琢磨。
公司的基本情況、人員構成、裝置清單、財務狀況、在建工程、債權債務，一條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賬面上，這家公司已經資不抵債了。
裝置陳舊，人員老化，技術力量薄弱，市場競爭力差。
但在王景軒眼裡，這些都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那張資質證書。
公路工程施工三級資質。
可以承接二級以下公路和中小型橋樑工程。有效期到一九九二年年底。
“顧局長，”王景軒合上檔案，抬起頭，“這家公司，縣裡打算怎麼處理？”
顧遠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縣裡的意思，是資產清算，人員分流。裝置能賣的就賣，賣不掉的就報廢。資質證書登出。一百多個工人，能安置的安置，安置不了的，給一筆補償金，自謀出路。”
“這不就是關掉嗎？”
顧遠山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吧。縣裡財政緊張，養不起這麼多虧損企業。與其年年往裡貼錢，不如一刀切，長痛不如短痛。”
王景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顧局長，這家公司，我想接手。”
顧遠山愣了一下，看著他。“接手？怎麼接手？”
“以鄉政府的名義，收購這家公司。”王景軒說，“資產我全盤接收，人員我全盤接收，債務我來處理。資質保留，公司更名，繼續經營。”
顧遠山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目光裡有意外，也有審視。
“王書記，你知道這家公司欠了多少錢嗎？”
“檔案上寫了。銀行貸款三十萬，拖欠工人工資十二萬，欠供應商貨款八萬，合計五十萬。”
“五十萬。你們金島鄉一年的財政收入才多少？”
王景軒搖搖頭：“顧局長，這筆錢，不是鄉里出。是公司自己掙。公司不是沒有生產能力，是沒活幹。一百多號工人，裝置齊全，資質在手，只要接到活，就能轉起來。我們金島要修橋，這就是第一個活。橋修完了，還有路要修，還有別的工程要幹。只要路子對了，這家公司能活過來。”
顧遠山看著他，半天沒說話。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來，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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