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十二月十五日,靜海。
這座江北的城市在冬日裡顯得灰撲撲的,路邊的法桐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江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街上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王景軒把摩托車停在靜海飯店門口,摘下頭盔,整了整衣領。
靜海飯店是靜海市最好的飯店,一棟六層小樓,外牆貼著乳白色瓷磚,門口掛著紅燈籠,門童穿著制服站在玻璃門兩側。
他把摩托車鎖好,拎著公文包往裡走。
今天不是來辦事的,是來赴宴的。
盧明理升了。
從靜海日報社社長,調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正處級。
在這個年代,從新聞單位到黨政機關,雖然級別沒變,但這一步跨出去,分量不一樣。
王景軒上三樓的時候,走廊裡已經傳來笑聲。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包廂門開著,盧明理正站在窗邊跟人說話。
蔡邦華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端著茶杯,正笑眯眯地聽盧明理說話。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夾克,裡面是白襯衫,領口敞著,比平時隨意。
兩家人,加上王景軒,一共七八個人,把包廂坐得鬆鬆快快的。
盧明理的妻子在張羅倒茶,蔡邦華的妻子在旁邊幫忙,兩個女人輕聲說著話,偶爾笑幾聲。
王景軒走進去,把帶來的兩瓶酒放在桌上。
盧明理轉過身看見他,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景軒!來了?快坐快坐!”
“盧部長,恭喜恭喜。”王景軒笑著說。
盧明理一擺手,佯怒道:“叫什麼部長?還是叫學長。你這一叫,把我叫老了。”
蔡邦華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走過來,上下打量了王景軒一番:“黑了,瘦了,但精神頭更足了。金島那個橋,我聽說快合龍了?”
“快了,明年開春就能通車。”王景軒點點頭。
“好!”蔡邦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個路橋公司,我聽說也搞得不錯?靜海這邊好幾個工程都在找你們?”
“小打小鬧。”王景軒笑了笑,“跟市裡的大公司沒法比,但好歹能吃飽飯了。”
三個人說著話,在桌邊坐下。
菜一道一道端上來,清蒸鰣魚、紅燒河豚、蟹粉豆腐,都是靜海本地的名菜,擺了一桌子。
盧明理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然後坐下,感慨道:“在報社幹了這麼多年,說走就走,還真有點捨不得。”
蔡邦華夾了一塊魚,慢悠悠地說:“捨不得也得走。宣傳部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你能去,說明市裡看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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