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魔都下了一場細細的春雨。
雨絲落在文遠樓前的銀杏樹上,光禿禿的枝丫上掛滿了水珠,一顆一顆往下墜,砸在青石板鋪的小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王景軒已經在文遠樓待了十天了。
這十天裡,他把夏安軍給他的近十年校史年鑑全部翻了一遍。
不是走馬觀花地翻,是一頁一頁地看,遇到重要的地方還用鋼筆在筆記本上摘抄幾筆。
夏安軍有幾次路過他辦公室門口,看見他埋頭在那一摞泛黃的年鑑裡,也不打擾,只是輕手輕腳地走開,走廊裡留下一縷淡淡的菸絲香。
王景軒的筆記本上已經記了不少東西:哪一年成立了哪個系,哪一年引進了哪位知名教授,哪一年學校經歷了什麼重大變故。零零碎碎的,像在拼一幅很大的拼圖,每一塊碎片都撿起來了,但完整的圖案還沒顯現出來。
不過他不著急。
黃教授說得對,泡在檔案室裡的時間不會白費。
除了看年鑑,他把黃教授給他的那幾本書也翻開了。
那篇《論改開條件下執政黨建設的理論與實踐創新》的提綱,他已經反覆看了好幾遍。
黃教授列的框架很大,從改開前後黨的建設理念變遷,到市場經濟條件下黨組織功能的轉型,再到基層黨建在實踐中的創新探索,每一條都是大題目。
他在提綱旁邊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把金島四年多經歷的事一條一條對應進去,修橋時怎麼發動群眾、建開發區時怎麼協調各方利益、處理幹群矛盾時怎麼化解對立情緒。
這些在別人看來只是工作彙報的素材,他打算用政治學的語言重新提煉一遍。
每天下午四點半,他準時收拾東西下樓。
王景芳和春妮的課表他熟記於心,兩人都是週五下午沒課,所以週五放學早。
王景軒把摩托車停在女生宿舍院門口,宿管阿姨已經認識他了,見他來了只是隔著玻璃窗點點頭,不再每次都查驗工作證。
三個人的晚飯成了固定的習慣。
有時候去學校門口那家川菜館,有時候去南京路附近找周琳琳一起下館子。
周琳琳每次來都帶一堆零食分給王景芳和春妮,然後跟王景軒聊永泰服裝在金島那邊的生產情況。
金島開發區雖然他不在了,但白子健和許敬國把各項工作接得很穩,周雅芳的服裝廠已經上了第二條生產線,招了五百多工人,訂單排到了下半年。
吃完飯回去,王景軒繼續翻那幾本書。
客廳裡那盞從後勤處倉庫淘來的舊檯燈,燈罩已經泛黃了,但光還是暖的,照在書頁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那排空蕩蕩的書架上。
偶爾窗外傳來幾聲貓叫,是小區裡那幾只流浪貓在打架。
他抬頭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端起來搪瓷缸子喝一口已經涼透的茶,又低下頭繼續看。
日子就這麼安安靜靜地過著。
和金島那種每天都在打仗的生活比起來,這裡安靜得幾乎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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