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棚城回來以後的日子,像一杯沉澱了泥沙的水,重新恢復了清澈和平靜。
王景軒每天的生活軌跡簡單而固定。
早上七點起床,在小區門口的早點攤買兩根油條、一碗豆漿,吃完以後騎著摩托車去文遠樓。
上午的時間他全部用來寫那篇論文,前前後後磨了將近一個月,初稿終於有了個大概模樣。
下午處理校史研究室的日常工作,翻檔案、編年鑑、接待偶爾來訪的校友和學者。
晚上回到家繼續啃黃教授給他的那幾本書,偶爾王景芳和蘇春妮過來蹭飯,他就多做兩個菜。
四月中旬,王景軒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母親張桂芳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說建國回來的時候瘦得不成樣子,大伯母抱著兒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殺了一隻老母雞燉湯給他補身子。
又說那個叫童仁的工友在廠裡幹得挺好,人雖然胖但手腳麻利,搬貨裝車比誰都快,工友們都喜歡他,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胖銅人”。
“你大伯說等你暑假回來一定要來家裡吃飯,他親自下廚。”
王景軒握著話筒笑了笑,說暑假一定回去。
五月一到,魔都的天氣就熱了起來。
校園裡的梧桐樹已經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綠蔭把整條梧桐大道籠在一片清涼裡。
文遠樓前的銀杏樹也長滿了嫩綠的葉子,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五月四日,青年節,學校放了半天假。
王景軒沒有休息,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論文從頭到尾又修改了一遍。
這篇文章他寫了將近一個月,從理論框架到案例分析,從政策建議到實踐反思,每一個章節都反覆打磨。
金島四年多的實踐經驗,修橋、建開發區、招商引資、處理幹群矛盾、推動基層黨組織建設,全都被他用政治學的語言重新提煉了一遍,一條一條對得嚴絲合縫。
黃教授推薦的書裡的核心觀點,也都恰到好處地融進了論述裡,既不生搬硬套也不喧賓奪主。
改完最後一個字,他把厚厚一沓稿紙摞整齊,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騎上摩托車去了黃教授家。
五月的枇杷樹已經結滿了青色的果子,一串一串藏在肥大的葉子中間,再過個把月就該黃了。
黃教授還是坐在那張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本學生交上來的論文,他正拿著紅筆在上面批註。
黃教授接過檔案袋,從裡面抽出那沓稿紙,一頁一頁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偶爾用紅筆在某個段落旁邊寫幾個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翻到某一頁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翻到下一頁的時候又慢慢舒展開來。王
景軒坐在旁邊的石凳上,也不催,只是安安靜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黃教授看完了最後一頁。
他把稿紙放回檔案袋裡,摘下老花鏡,靠在藤椅上閉著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睜開眼,看著王景軒,目光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鄭重。
“這篇文章,比我預期寫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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