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了。
盛知微坐在沙發上,雙手捧著那隻已經不再燙手的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牛皮紙信封上,裡面裝著賬單碎片。
她的表情比剛才平靜了許多,不再是那種隨時會崩潰的脆弱,而是一種經歷了大起大落之後暫時性的麻木。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了一句:“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跟‘祖國’這兩個字有任何關係了。”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在米國待了八年,從一個二十二歲的研究生變成一個三十歲的副教授。我爸媽打電話來問我在米國過得怎麼樣,我說一切都好,伯克利的氣候比魔都舒服,數學系給我的科研經費很充足,迪克是個很好的人。每一句話都在對自己撒謊,久而久之自己都快信了。我以為我這輩子就會這樣過下去,跟一個打了我的男人耗到死,連回魔都見父母最後一面的資格都沒有。”
她把手裡的茶杯輕輕放在茶几上,轉過身看著王景軒。“你知道嗎?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還在想著怎麼從這個月的工資裡擠出一點錢來交話費。迪克說如果我能幫他從實驗室裡拷一份最新的金融模型程式碼出來,他就幫我交。我答應了他。我本來打算今天下午去實驗室給他拷程式碼。如果不是你早來了半天,我大概現在正坐在電腦前面幫一個把我打得遍體鱗傷的人幹活。”
她的眼圈又紅了,但這一次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百葉窗。
正午的陽光從窗外傾瀉進來,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把她深灰色的毛衣染成暖金色。
她眯著眼睛看著窗外那棵檸檬樹,說:“伯克利的太陽真好。我在這個地方住了幾年,從來沒有認真看過這棵樹。”
王景軒靠在沙發扶手上看著她。“你以後每天都能看魔都的太陽。”
盛知微轉過身,靠著窗框,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說我爸媽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女兒特別丟人?從小把我當掌上明珠養大,送我出國留學,結果我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八年,連回家的機票都買不起。”
她說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開玩笑,但眼睛裡的忐忑出賣了她。
“陸老師和盛老師在家等了你八年。他們和我提到你都是慢慢的思念。”王景軒的語氣很平淡,沒有刻意安慰,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盛知微怔怔地看著他,然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淚水逼回去,笑了一下。
大約半個多小時後,一輛掛著外交牌照的黑色轎車無聲地駛入公寓樓下的停車位。
車門開啟,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從車裡下來。
男的四十出頭,身材挺拔,步伐沉穩;女的三十多歲,齊耳短髮,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兩人站在樓下仰頭看了看公寓樓的門牌號,然後一前一後走上樓梯。
王景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男的走過來伸出手,手掌乾燥有力:“王景軒同志嗎?我是李利華參贊。”
他偏了偏頭指了指身後的女同事,“這位是領事處的吳芳,吳副主任。她在處理緊急領事保護案件方面很有經驗。”
吳芳微微點頭,短髮輕輕晃了一下。
她沒有多餘的寒暄,目光越過王景軒的肩膀落在客廳裡的盛知微身上,然後迅速而不失溫和地掃過整個房間。
這讓她的眉頭幾乎不可察覺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靜。
兩人走進客廳,吳芳在盛知微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李利華則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