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斯坦福大學蘭德大樓。
霍夫曼教授把最後一頁論文稿放在那摞厚厚的列印紙最上面,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著坐在對面的王景軒。
窗外的棕櫚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灰綠色的光,胡佛塔的鐘聲剛剛敲過下午四點。
“王,我必須說實話。”
霍夫曼的手指在論文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剛來的時候,我對你是有保留的。一個來自華國基層的年輕幹部,沒有任何海外學術背景,直接跳進制度變遷比較研究這個領域,換了任何一個導師都會心存疑慮。”
王景軒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筆直,沒有說話。
“但你用十一個月的時間證明了我的疑慮是多餘的。”
霍夫曼站起來,走到書櫃前,從裡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論文集,翻到某一頁,“你的博士論文我已經通讀了三遍。理論框架的搭建、實證資料的收集、比較分析的深度,都達到了很高的水準。更重要的是,你做到了大多數訪問學者做不到的事,你沒有把這裡當成一個鍍金的地方,你是真的紮下去做研究了。”
他轉過身,看著王景軒,目光裡有一種不加掩飾的欣賞。
王景軒站起來,鄭重地鞠了一躬。
“霍夫曼教授,這十一個月,您教給我的不只是研究方法,更是看問題的視角。在我來斯坦福之前,我分析問題更多是依靠經驗和直覺。是您讓我學會了如何用制度變遷的理論工具去解構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經濟現象,如何從比較研究的框架裡找到不同案例之間的內在邏輯。這些東西,比論文字身更讓我受益終生。”
霍夫曼擺了擺手,重新坐回椅子裡。
“我教過很多學生,有的成了華爾街的基金經理,有的當了大學教授,有的進了政府部門。但像你這樣既有深厚的實踐經驗、又有紮實的理論功底的,說實話,你是第一個。”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已經填寫完畢的表格,推到王景軒面前,“這是你的訪學結業評估表。各項指標我都打了最高分。你的學分轉換回國後可以直接用於博士畢業申請,論文答辯的時間你自己跟黃教授商量。”
王景軒接過表格,低頭看了看。
每一項評估指標後面的評語欄裡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英文,最後那一欄“綜合評價”下面,霍夫曼的筆跡力透紙背,一段長長的評語,末尾是一個單獨的單詞:傑出。
他把表格小心地摺好放進公文包裡,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用牛皮紙包好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教授,這是我家鄉產的一套紫砂茶具。東西不貴重,是一位老匠人手工做的。您平時喜歡喝茶,這個泡巖茶和普洱都合適。”
霍夫曼接過盒子開啟,拿出那隻紫砂壺在手裡轉了轉。
壺身溫潤細膩,壺嘴和壺把的比例勻稱優雅,壺底刻著一個古樸的篆字。
他看得仔細,手指在壺身上輕輕摩挲著,然後抬起頭笑了。
“我在唐人街見過這種壺,但那些都是機器壓製的。這個不一樣,我能感覺到做壺的人花了心思。”
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伸出手,“王,你回國以後,希望你能繼續保持研究的勢頭。制度變遷這個領域還有很大的空間可以挖掘,尤其是你們國家正在經歷的這場史無前例的經濟轉型,從歷史的角度來看,它的研究價值怎麼強調都不過分。”
王景軒握住那隻蒼老而有力的手。
“教授,您放心。等我的博士論文答辯透過以後,我會繼續沿著這個方向深入研究。如果有機會,我也希望能把更多的華國實踐經驗用國際學術界通用的理論語言表達出來,讓更多人瞭解華國正在發生什麼。”
從蘭德大樓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棕櫚大道上的路燈剛剛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路兩邊修剪整齊的草坪。
遠處的胡佛塔亮著暖黃色的燈光,塔頂的鐘琴正在演奏一首聖誕頌歌。
他深吸一口氣,把加州冬夜清冽的空氣吸進肺裡,然後大步往公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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