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非常安靜,只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
過了大約十分鐘,沈懷遠翻完那份整改方案,但他沒有急著合上資料夾。
他的手指在紙頁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會議室裡那些正襟危坐的面孔,最後落在王景軒臉上。
“王縣長,你這方案大部分地方都很合理,但是有幾處地方看上去比較模糊。還需要你解釋一下。”
王景軒先是觀察了一下沈懷遠的臉色,然後立馬開口問:“沈司長,有什麼話你問,我一定給您解惑。”
沈懷遠點了點頭:“比如方案第四頁,造紙廠職工安置的第三期計劃,時間節點寫的是‘年底前完成’。這個年底,具體是指什麼時候?”
王景軒沒有翻看材料,直接回答:“十二月底之前。產業園第一批企業入駐的時間是十一月中旬,裝置除錯和人員培訓同步進行,十二月中旬可以正式上崗。剩下的公益性崗位和異地安置,也是十二月下旬全部落實到位。”
沈懷遠點了點頭,又翻到第二頁:“關於農田補償標準,你寫的是‘按核減產量和當年糧價折算’。核減產量誰來核?糧價按哪一級的指導價?”
“核減產量由農業局會同鄉鎮政府逐戶核實,農戶簽字確認。糧價按省裡當年公佈的中晚稻最低收購保護價上浮百分之十,不讓農民吃虧。”
沈懷遠點了點頭,然後合上檔案。
他的目光從王景軒臉上移開,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關向榮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來。
“平西縣的整改態度是積極的,動作也是快的。造紙廠這個汙染源頭封了,工人工資發了,農田補償方案拿出來了,產業園的崗位對接也在推進。從我們巡視組走訪的情況來看,群眾對縣裡目前的處理也是認可的。”
等沈懷遠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幾個人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沈懷遠把眾人的樣子都看在眼裡,不過他沒有讓這種鬆弛持續太久。
他話鋒一轉,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但是,問題的根子不在造紙廠本身,而在於改制遺留的監管真空和背後的責任鏈條。”
他拿起那份整改方案,在手裡掂了掂:“造紙廠改制是一九九四年的事,當時汙水處理設施被剝離給一家空殼公司,這個決定是誰做的?為什麼沒有人監督後續的運營?群眾早就就開始反映汙染問題,為什麼一直到七月份才有人處理?這些問題,巡視組會帶回去,後續的處理意見由省裡統一部署。”
關向榮坐在會議桌末尾,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下輕輕攥了一下。
沈懷遠的話雖然沒有點他的名,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心裡說不慌那是假的。
本來他打算禍水東引,但沒想到計劃失敗了。
改制的事情是他當年一手促成的,不過好在許為民已經跑了,只要他回不來,很多事情都死無對證。
沈懷遠把目光收回來,最後看了一眼王景軒:“王縣長,方案我帶走一份。省裡的正式意見下來之前,你們繼續按方案推進。有什麼情況,直接向巡視組駐白州的辦公點報告。”
王景軒站起來:“好的,沈司長。”
會議在下午四點半左右散了。
沈懷遠三人沒有在平西多留,中巴車已經等在縣政府大院門口。
王景軒和吳貴林一起把巡視組送到車邊,沈懷遠跟王景軒握了握手,又跟吳貴林握了握手,然後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沈懷遠透過車窗看了一眼站在臺階上的王景軒。
那個年輕人站在吳貴林半步之後的位置,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