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陸雲睜開眼的時候，後腦勺撞在一塊凍得硬邦邦的土疙瘩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他下意識想撐起身子，手掌卻按進了一灘冰涼的雪泥裡，刺骨的寒意順著腕子竄上來，激得他渾身一哆嗦。
“我艹……”
他罵了半句，忽然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灰撲撲的天空，低矮的土牆歪歪斜斜地圍出一方小院，牆角堆著幾捆乾柴，柴垛上落滿了雪。院門外頭是條泥巴路，遠處山的輪廓灰濛濛的，像是用鈍刀子在天邊劃了幾道口子。
這不是他的出租屋。
一股陌生的記憶像潮水般湧進腦子裡，陸雲瞳孔驟縮，整個人僵在原地。
大寧王朝，青州，蒼梧山脈，陸家村。
他穿越了。
原身也叫陸雲，但跟他那個每天騎著小電驢穿梭在城市裡的外賣員不同，這位陸雲的身份說出來能嚇死人——青州城陸家的嫡長子。陸家是青州有名的修行世家，祖上出過好幾位築基期修士，在凡人眼裡那已經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了。
可這位嫡長子現在住在蒼梧山脈腳下一個鳥不拉屎的小村子裡，住的是土坯房，睡的是硬板床，身上穿的粗布棉襖破了好幾個洞，往外翻著發黑的棉絮。
原因也不復雜，卻比表面上看起來要殘酷得多。
陸家這一代嫡系有兩個兒子。可問題在於，陸雲天生五行雜靈根，金木水火土五種屬性混雜在一起，靈根資質駁雜不堪，修煉起來事倍功半。這種資質放在散修堆裡或許還算湊合，但擱在青州陸家這樣的修行世家裡，那就是墊底的廢物。
而他那同父異母的二弟陸昭，卻是天靈根——單一水屬性靈根，純淨剔透，引氣入體的速度是雜靈根的數十倍不止。
修行之道，從凝氣開始，每一個大境界都是一道坎。
凝氣、築基、金丹、元嬰、化神、煉虛、合體、渡劫、大乘，九大境界層層遞進，每一個大境界之內又細分為十重小境界。天靈根修煉一日，抵得上雜靈根修煉百日，這種差距越往後越大，大到令人絕望。
所以陸昭的支持者越來越多。族中的長老們、外姓客卿們、甚至那些依附陸家過活的分支族人，都在暗中倒向了二公子那邊。老族長——也就是陸雲和陸昭的父親——病重那些日子，陸昭聯合了族中五位長老裡的四位，外加兩位凝氣後期的外姓高手，在長老會上直接發難。嫡長子繼承家業本是鐵律，可修行世家終究看的是實力。
一個五行雜靈根、修煉多年才堪堪摸到凝氣二重的廢材，憑什麼執掌偌大的陸家？
陸雲這個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一夜之間成了喪家之犬。
之所以沒有被斬草除根，不是陸昭心慈手軟，而是族中還有一個人讓陸昭忌憚——三叔陸青山。這位三叔是陸家唯一的一位煉丹師，也是老族長臨終前託孤的物件。
陸青山的煉丹術在整個青州城都排得上號，凝氣九重的修為雖然不算頂尖，但他的人脈和號召力卻不容小覷。青州好幾個築基期的大人物都欠著他的人情，家族裡的靈藥坊更是離不開他煉製的丹藥。
陸昭敢奪權，卻不敢當著陸青山的面殺人。最後雙方各退一步，陸雲被趕出青州城，丟到了這處陸家最偏遠的旁支村落裡，名義上是“靜養”，實際是讓他自生自滅。
陸青山雖然保住了他的命，卻也無力迴天。他能做的，就是在陸雲被趕出城之前，私下塞給他幾瓶最低階的療傷丹藥，說了句“活著就有機會”，然後嘆了口氣走了。
從那以後原身就廢了。
他開始喝酒，沒日沒夜地喝，把僅剩的一點家底全換成了最劣質的村釀。喝醉了就發瘋，摔東西，罵人，打老婆，打孩子。村裡人提起他，不是搖頭就是啐一口唾沫。
陸雲撐著牆慢慢站起來，腦袋裡嗡嗡作響，原身的記憶還在不斷湧來，一幀一幀的，像在放一部令人窒息的電影。
他看見原身揪著一個瘦弱女人的頭髮往牆上撞，三個小孩縮在牆角瑟瑟發抖，最大的那個女孩死死捂住弟弟妹妹的嘴，不讓他們哭出聲來。那個女人是他老婆，姓沈，叫沈幼娘，青州沈家的庶女。
沈家當年得知陸雲失勢之後，就把嫡女換成了庶女嫁過來，原身知道之後一直懷恨在心。落魄之後更是變本加厲，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這個無辜的女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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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