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有財！你還我家的稅款！”
“我說怎麼年年加稅年年不夠，原來都是你這狗東西給私吞了！”
“殺人償命！前年的滅門案原來是你的血債！殺人償命！”
陸有財臉上的鎮定終於崩了。他的臉白得像死人，一步一步往後退，後背撞上了屋門口的柱子，退無可退。他的兩隻眼睛驚恐地盯著院子裡越逼越近的人群，感到大事不妙，忽然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喊出了一句話：“你們不能動我！我上面有人！陸家大管家趙全趙大爺是我靠山！你們動了我就等著讓主家怪罪吧！你們擔得起嗎？”
這一嗓子喊出來，院中眾人像被澆了一盆冷水，原本群情激憤的人群竟真的瞬間安靜了下來。
陸家的名頭，在這片土地上實在太重了。在場的都是莊稼人，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見過最大的官是收稅的小吏，而青州城裡的霸主則是修行世家。陸有財雖然可恨，可他背後是陸家，是那個一句話就能讓整個村子萬劫不復的龐然大物。
劉大爺的手抖了抖，沒說話。王老實低下了頭。李鐵柱攥緊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所有人都看向陸雲——他是陸家的人，只有他才能拿這個主意。
“陸少爺，”劉大爺的聲音有些艱澀，“你說……這事怎麼處置？要不，要不先把他關起來，明天送到主家去，讓主家裁決？”
陸有財聽見這話，臉上的驚恐慢慢褪去了。他的嘴角浮起一絲極隱蔽的得意，這種得意從嘴角蔓延到眉梢，讓他的表情在火把的光芒裡顯得格外醜陋。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陸家的名頭一抬出來，這幫泥腿子果然不敢動他。只要到了主家，到了趙全的手裡，哪還有什麼賬冊什麼密信？哪還有什麼人證物證？他什麼罪都不會有，反過來倒是陸雲你這個小崽子——陸家有一百種死法等著你。
陸雲看著陸有財眼睛裡那一閃而過的得意，慢慢地走了過去。
他走到陸有財面前，停住了。兩人之間隔了不到三尺的距離，一高一矮，一個平靜如水，一個笑容逐漸僵硬。
陸雲猛地一記鐵山靠撞了上去。這一撞沒有留半分力，銅皮境六重爆發出的恐怖力量如決堤的山洪，盡數傾瀉在陸有財的胸膛上。咔嚓的骨裂聲密集得像是有人在踩碎一地的乾柴，陸有財像一隻斷線的風箏一樣被撞飛出去，後背重重地砸在身後的廊柱上，震得房簷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了下來。
他順著柱子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的鮮血從嘴裡湧出來，胸口塌下去一片，肋骨不知斷了幾根，整個人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眼中滿是驚恐與茫然。
陸雲走上前去，在陸有財癱軟的身軀旁蹲了下來。他微微俯下身，把嘴湊到陸有財的耳邊，用只有他們兩個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
“你兒子陸大牛沒有失蹤。他和二癩子、馬瘸子一樣，都已經死了。”
陸有財的瞳孔驟然縮小，那雙渾濁的老眼裡迸出難以形容的恐懼，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卻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
“我殺的。”陸雲補了最後兩個字。
陸有財渾身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想喊，可塌陷的胸口讓他吸不進一絲氣。他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陸雲，那裡面凝固的，是極致的痛苦、不甘和死不瞑目的恐懼。然後，他的腦袋無力地歪向了一邊，再也沒有了聲息。
院子裡安靜了整整三息。
陸雲站起身，轉過身面對院中沉默的眾人，朗聲說道：“諸位鄉親，陸有財這些年貪墨的每一分稅款，都是從你們嘴裡摳出來的。他家糧倉裡堆的糧食、櫃子裡鎖的銀錢，沒有一樣不是沾著鄉親們的血汗。”
他抬手指向陸有財家緊鎖的堂屋大門：“陸有財已死，但他貪下的錢財還在。今日我做主，把他家的糧食、銀兩、布匹，一樣一樣清點出來，按戶分給大家。這是你們應得的補償，不是我陸雲的施捨。若有人怕陸家怪罪，大可以把責任全推到我頭上，我陸雲一力承擔。”
院子裡靜了一瞬。
劉大爺渾濁的老眼猛地亮了，他拄著柺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發顫：“陸少爺說的是！這是咱們自己的東西，拿回來天經地義！”
李鐵柱第一個響應，粗聲粗氣地吼道：“陸兄弟連人命都扛了，咱們連分點糧食都不敢，還算人嗎！”
王老實也抬起了頭，拳頭攥得咯咯響：“分！陸有財欠我們的，今天該還了！”
人群從遲疑到沸騰，只用了幾息。十幾個漢子衝進陸有財家的堂屋和倉房，撬開糧囤和錢櫃，把東西一樣一樣搬到了院子裡。糧食堆成小山——精米、粟米、白麵、乾肉、臘肉，光是封好的糧袋就有四五十袋。櫃子裡翻出了現銀、銅錢，還有十幾匹細布，品相完好，全是陸有財這些年搜刮積攢下來的家當。
今夜在場的二十九戶人家，家家都領到了足額的補償。米麵裝滿了布袋，銀兩塞進了口袋，幾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捧著糧食袋子蹲在院牆根下嚎啕大哭——她們的男人死得早，這些年被陸有財盤剝得幾乎活不下去，今天拿到了足足三個月的口糧。寡婦張嬸領到了一袋白麵和五兩碎銀，拉著陸雲的袖子不肯鬆手，眼淚把袖子洇溼了一大片：“陸少爺，你是活菩薩……你是咱們村的大恩人……”
李家分到的尤其豐厚，李鐵柱接過陸雲親手遞來的三袋精米和兩匹棉布時，這個粗壯漢子眼眶紅了，悶聲說了句“陸兄弟”，後頭的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來。李大嬸抹著眼淚，把自己小娃娃往前推，哽噎道：“給陸叔叔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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