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間，銅皮境第六重。
他從寒潭中站起身來，發現自己的個頭似乎都拔高了一些，原本鬆鬆垮垮的破棉襖現在袖口都短了一截。身上那些被地火烤焦的死皮自動脫落，露出底下光滑堅韌的新生皮膚，觸手溫潤如玉，但用匕首劃過卻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連油皮都沒破。
陸雲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轉身看向潭邊那株百年寒潭草。這株靈草還沒有用——淬體丹本身的藥力加上地火之力已經足夠他衝到第六重，這株寒潭草完全可以留著日後突破時再用。
他把寒潭草小心翼翼地採下來，再用油布包好貼身藏好。然後他環顧四周，將卷軸。
從溶洞裡鑽出來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徹底黑了。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了起來，山風裹著雪粒打在臉上，但陸雲感覺不到半點寒冷。銅皮境第六重的肉身已經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無視這種程度的嚴寒，他的皮膚自動調節著溫度，體內的氣血運轉間就驅散了寒意。
藉著雪地的微光，他一路下山。夜色中的山路比白天更難走，但他的步伐卻比上山時快了數倍不止。腳步踩在雪地上只留下一寸深的淺印，而普通人在同樣的雪地裡能陷到大腿根——這不是刻意的輕功身法，純粹是肉身力量提升之後自然帶來的效果，每一步踏出時腳底都有一股暗勁將積雪微微震散，然後才落下。
到了山腳廢棄炭窯的位置，他把白天藏好的冬蜜罈子、粗陶炭爐和鐵鍋取出來，用枯藤重新捆好背在背上。十二斤冬蜜分量不輕，但陸雲背在背上跟沒事人似的，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沒有直接回村，而是繞到了村子西北角。
廢棄的土地廟就在村口老井旁邊，半塌的廟門歪在一邊，廟裡的神像早就沒了腦袋，只剩一截泥塑的身子斜斜地杵在神龕上。村裡人嫌這地方晦氣，平日裡沒人來，雪地上連個腳印都沒有。
陸雲閃身進了廟門，按照系統標記的位置摸到神像底座。他用匕首撬開底座側面的幾塊鬆動的磚石，伸手往裡一探，指尖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一個上了鎖的鐵皮箱子。
他手掌貼在鎖頭上，五指發力一擰，銅鎖在他手裡像塊豆腐似的被捏變了形，咔吧一聲斷開。開啟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六錠雪花紋銀，每錠二十兩，正好一百二十兩。銀錠子上頭壓著一本發黃的賬冊，封面上寫著“陸家村賦稅實錄”七個字，筆跡老辣，墨色已經發暗。
白花花的銀子在微弱的雪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陸雲端詳了片刻，將銀子一塊一塊拿出來，用破棉襖的內襯裹好，賬冊貼身藏進懷裡。他動作很輕，但心跳還是快了幾分——一百二十兩紋銀，在這個世道里，一個普通莊稼漢一輩子都攢不下這麼多錢。
他的目光在賬冊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陸廣川，前任村正，十年前病死在任上，死前據說已經神志不清，族裡人都以為他是老糊塗了。可現在看來，這位老村正清醒得很——他只是不敢把這些東西公開，因為一旦公開，要對付他的人太多了。所以才把賬冊和銀子藏在這個沒人來的破廟裡，等著有朝一日被人發現。
十年了，沒人來過。
直到今夜。
陸雲把鐵皮箱子重新塞回神像底座，找了幾塊碎磚把洞口堵上，又用雪抹平了周圍的痕跡。然後他背起冬蜜罈子和鍋具，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土地廟。
雪下得更大了，棉花團似的雪片撲簌簌地往下落，很快就把他留下的腳印填平了。整座陸家村都裹在厚厚的雪被裡，連狗叫聲都沒有，安靜得像一座墳。
……
就在陸雲踏著夜色回村的時候，青州城陸家大宅裡，燈火通明。
大宅西跨院的一間花廳裡燒著上好的銀絲炭，暖意融融，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彷彿兩個世界。一個身穿暗紫色綢緞襖裙的中年婦人歪在軟榻上，手裡端著一盞參茶，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實際的年紀，一雙丹鳳眼半眯著，像是在養神。
她旁邊站著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彎腰駝背，姿態極盡卑微。這人叫趙全，是陸家大管家趙德才的兒子，也是陸昭的親信之一。趙德才跟著老太爺打拼了一輩子，在陸家的地位比一些旁支族人還高，趙全子承父業，如今專管著陸昭那一房的雜事。
“夫人，”趙全壓低聲音，不敢驚擾了榻上的人，“有訊息了。”
柳氏——陸昭的生母，陸雲的後媽——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丹鳳眼裡沒有半點慵懶，只有冰冷的銳利和深不見底的算計。她將茶盞放到一旁的小几上，用帕子掖了掖嘴角，聲音不鹹不淡：“說。”
“宗門的人今天傍晚到的，將二少爺請去了城東的醉仙樓。二少爺傳話回來說，對方是青陽宗的外門執事，姓吳。吳執事看過二少爺的資質之後當場便拍了板，說天靈根的苗子放在青州這種小地方是糟蹋了，不日便要帶二少爺回宗門，直接收為內門弟子。”
柳氏的嘴角終於浮起了一絲笑意，但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反而讓人覺得脊背發涼。
“青陽宗，”她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大寧皇室背後的靠山，整個東荒的修行宗門裡，青陽宗排得進前三。昭兒進了青陽宗的內門，將來前途不可限量——到那時候，別說區區一個青州城，就算是皇城裡的那些大人物見了咱們陸家，也得客客氣氣的。”
趙全連忙附和：“夫人說的是，二少爺天資卓絕，進了宗門之後必定一飛沖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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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