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不知什麼時候又飄了起來,細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化成了一小片溼痕。他走出陸有財的院門,頭也不回地朝自家的方向走去。身後火光和喧譁漸漸遠了,三個孩子還在家裡睡著,他得在陸寧翻身蹬掉被子之前回去。
推開自家的院門,灶房的餘火還泛著暗紅的光。他輕手輕腳地走到裡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陸安還是老樣子,一條腿搭在妹妹身上,鼾聲細細的。陸寧把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條小胳膊露在外面,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像是在夢裡和誰打架。陸靈兒睡得很沉,桃木簪放在枕頭邊上,嘴角還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陸雲把陸寧的被子重新掖好,又把陸安那條不老實的腿輕輕挪了回去,然後回到堂屋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株從陸有財家裡得到的金線靈芝。
靈芝通體赤紅,邊緣生著一圈細密的金線紋路,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熒光。五十年份,性極陽,可煉二品淬體丹。他把它和百年寒潭草放在一起,用油布仔細裹好,藏進了灶臺下那個破瓦罐裡。兩株靈草,一寒一熱,將來請叔父陸青山出手煉丹,就是他衝擊鐵骨境的最大底牌。
做完這一切,他吹滅了油燈。月光從窗欞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地面上,灰白灰白的。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虎嘯金鐘罩的氣血仍在經脈中流轉不休。
天亮還有幾個時辰,抓緊時間恢復,明天還要去廢棄礦洞挖玄鐵原石。而熊闊落網之後,黑風寨必然群龍無首,那寨子裡囤積的財物也是一筆不小的機緣。再有三天,青州陸家那邊如果收不到陸有財的訊息,一定會派新的人來。到那時候,他手裡的底牌夠不夠多、修為夠不夠強,才是真正的考驗。
陸雲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沉沉睡去。
……
青州城,金刀幫玄武堂。
天還沒亮透,堂口的院子裡已經熱鬧起來。幾個幫眾正蹲在廊簷下磨刀,刀鋒蹭在磨刀石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響,混著遠處街面上早市的叫賣聲,一派的江湖煙火氣。
張虎剛練完一趟拳,光著膀子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喝茶。他今年三十有二,生得虎背熊腰,一雙三角眼裡常年帶著三分戾氣,額角一道舊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髮際線,是五年前跟青州城另一幫派火併時留下的。那一仗他一個人砍翻了對面六個人,從此在玄武堂坐穩了副堂主的位置。
茶還沒喝兩口,外面就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一個幫眾小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虎爺,豹哥回來了……讓人給打了,傷得不輕。”
張虎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頓,眉頭擰了起來。他放下茶碗,沉聲道:“讓他進來。”
張豹被人攙進來的時候,模樣著實悽慘。右手腕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五道青紫色的指印清清楚楚地印在皮肉上,整條手臂垂在身側動彈不得。臉上雖然只是蹭破了幾塊皮,但眼睛裡那股子驚恐還沒散乾淨,活像一隻被老鷹追過的兔子。
“哥!”張豹一看見張虎,眼淚差點沒下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舉起那條腫得不成樣子的胳膊,“你看看我的手!陸家村的陸雲把我手腕給捏碎了!你得替我報仇啊哥!”
張虎沒有立刻說話。他站起身走到張豹面前,抓起那條傷臂看了看。五道指印入肉三分,骨節錯位的地方皮膚已經變成了紫黑色,這傷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造成的——尋常武師捏碎人骨頭靠的是蠻力,傷痕會是一大片淤青,而不是這樣五個指印根根分明,像是五根鐵條嵌進了肉裡。
他見過這種傷。三年前玄武堂堂主跟一個體修動手,回來後肩膀上一個模一樣的指印,那堂主親口跟他說,那是銅皮境體修才能留下的痕跡——手指發力時皮膚表面會泛出一層青灰光澤,力道凝而不散,捏在哪裡,印子就留在哪裡,邊緣整齊得像拿烙鐵燙的。
“你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一個字不漏地跟我說一遍。”張虎的聲音不高,但語氣已經變了。
張豹被他哥這種語氣唬得一愣,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實實從青石鎮茶棚盯上陸雲開始講起,講到陸雲一隻手捏碎鐵錘、一巴掌把他扔進雪堆,連茶棚柱子被砸斷、自己掉了一隻鞋的細節都沒落下。
張虎越聽臉色越沉。聽到陸雲單手捏變鐵錘那一段的時候,他端著茶碗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等張豹講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就給了張豹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又脆又響,結結實實地扇在張豹左臉上。張豹被打蒙了,捂著半邊臉瞪大眼睛看著他哥,嘴裡含含糊糊地喊:“哥?!你打我幹啥?”
“打你?”張虎一把揪住張豹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牙齒咬得咯咯響,“我他媽還想踹死你!你知道你惹的是什麼人嗎?”
張豹被他哥眼睛裡那股子殺氣嚇得連疼都不敢喊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張虎鬆開他的衣領,在堂屋裡來回走了兩圈,臉色鐵青。他腦子轉得飛快——鐵錘被單手捏變形,這種事連他見過的任何一個武師都做不到。要把生鐵錘頭捏出指印,至少得有兩千斤以上的握力,而這種程度的握力,只有體修進入銅皮中期才能擁有。銅皮四重?不,從指印入骨三分的深度來看,可能還不止。銅皮五重、甚至六重都有可能。
這個判斷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金刀幫在青州城算不上什麼大門派,幫主也不過是凝氣八重的修仙者。他張虎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普通人,能混到玄武堂副堂主的位置,全靠膽子大、下手狠、會來事。幫裡那些長老級別的體修,修為最高的也就是銅皮五重,那已經是需要他仰著頭才能說上話的存在了。
而陸家村那個叫陸雲的,至少是銅皮四重往上的修為——這種人在金刀幫都能橫著走,他張虎一個堂口小頭目,拿什麼去報仇?拿他手下那二十幾個只會耍刀弄棒的幫眾?還是拿他那點三腳貓的拳腳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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