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紫金巷的梧桐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露珠,陸家的院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面推開了。
柳如煙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她今天要把婉兒帶出何家。
陸雲不會插手,這一點柳如煙心知肚明。
昨夜陸雲出手相救,已是天大的恩情,她不能再得寸進尺。
更何況陸雲的性子她也摸清了幾分,此人是個修煉狂魔,終日泡在靜室中參悟功法、煉製符籙,能抽出片刻功夫救她脫困已是破例,指望他像凡俗中那些仗義的俠客一般替她出頭撐腰,那是痴人說夢。
今日之事,只能靠她自己。
可是真要去何家,心裡有沒有底氣。
她昨夜幾乎沒怎麼閤眼,一閉上眼便是何元慶那雙渾濁貪婪的老眼和何明志滿身酒氣撲上來的猙獰面孔,她終究是一個弱女子。
可當她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正在晨練的陸靈兒,心中的懼意便像是被日頭曬化的薄霜,消散了大半。
柳如煙正要出門,忽然聽到了陸靈兒的聲音。
“柳姨,我們陪你去把婉兒妹妹接回來。”
陸靈兒收了刀勢,將烈陽焚天刀往背後一負,善解人意地走到柳如煙身邊。
她今日穿了件利落的玄色勁裝,一頭烏髮高高束起,眉宇間那股沉穩幹練的氣質與她爹陸雲如出一轍。
她身後跟著陸安,這小子今天難得沒有賴床,天沒亮就從被窩裡爬了起來,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他那件最體面的新衣裳穿上,頭髮還用靈泉水仔仔細細地梳了三遍。
“柳姨你別怕,有我和靈兒姐在呢,誰要是敢動你一根頭髮,我——”
陸安從腰間拔出他那柄短劍,還特意往前跨了一步,擺出一副小大人的架勢,可惜話還沒說完就被石子絆了個趔趄,差點摔了個倒栽蔥。
陸靈兒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後領,面無表情道:“你給我在後面好好待著。”
陸安訕訕地收了短劍,嘴裡嘟囔著“我這不是想給柳姨撐場子嘛”,眼珠子卻一個勁兒地往紫金巷另一頭瞟。他在找何小婉。
昨晚聽說柳如煙要留在陸家當管家,他一整晚翻來覆去跟烙餅似的睡不著,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一個念頭:柳姨住我家了,那小婉豈不是也要住我家?
兩個半大的少年少女,簇擁著柳如煙走進了何家的院門。
何家宅院依舊氣派,只是昨夜柳如煙被黑風擄走之後,整座宅子便籠罩在一股陰沉沉的氣氛中。
院中的靈草沒人澆水,廊下的靈鳥沒人餵食,幾個下人見到柳如煙帶著陸家的人進來,先是一愣,隨即紛紛低下頭裝作沒看見。
何元慶正坐在堂屋的太師椅上,一夜未眠讓他那張老臉愈發蠟黃枯槁,眼眶深陷,下頜的鬍鬚亂糟糟地支稜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何明志歪在旁邊的椅子上,胳膊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臉上還有幾道還沒結痂的劃痕,整個人萎靡得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看到柳如煙踏進堂屋的那一刻,何元慶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柳如煙,落在她身後的陸靈兒和陸安身上,瞳孔驟然收縮,昨夜那道黑風來得詭異,他事後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始終不敢相信那是陸雲的手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