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是被一陣刺鼻的氣味嗆醒的。
那氣味鑽進喉嚨，又幹又澀，帶著硫磺和硝石的灼燒感，她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每咳一聲，太陽穴就跟著抽痛一下，那是迷藥留下的後遺症，腦子裡像被攪渾的泥漿，又沉又漲。
她費力地睜開眼，視野花了很長時間才聚焦。
入目是一面潮溼的石壁，細密的水珠凝在青灰色的巖面上，緩緩匯聚成流，沿著石縫往下淌，在牆根積出一小片暗色的水漬。
空氣裡除了硫磺味，還混著濃重的土腥氣和鐵鏽味，冷得刺骨，寒意從身下的石板直往骨頭縫裡鑽。
陸昭試著動了動手腳，繩子還在，但比之前鬆了不少，她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是小吳走之前給她悄悄鬆了綁，手腕上的勒痕還在，皮膚磨得發紅，但沒有破皮。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觸碰到冰冷粗糙的石面，指尖因為長時間缺血而麻木發脹。
這是哪裡？
她撐著石壁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的石室，三面是天然巖壁，一面是粗大的鐵柵欄，柵欄間隙窄得只容一隻手臂穿過，柵欄外的甬道里點著兩支火把，火光跳躍著，將鐵柵欄的影子拉長，扭曲地投在地上。
石室角落堆著十幾只木桶，桶身上用朱漆刷著醒目的“火”字，封口處纏著浸了油的麻布，空氣中那股硫磺硝石的味道正是從這些桶裡散發出來的，火藥桶，就堆在她腳邊，碼了整整一排，像一堵沉默而致命的矮牆。
陸昭的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她不是沒想過自己可能會死，上輩子猝死在解剖臺旁，這輩子穿越過來，幾次三番刀口舔血，她以為自己多少有了點免疫力。
可當死法具體到“被炸成碎片”時，那種本能的恐懼還是攫住了她的胃，讓她一陣乾嘔。
“醒了？”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柵欄外傳來，不緊不慢，帶著一種彷彿在茶館偶遇老友般的閒適。
陸昭猛地抬頭。
甬道里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顧衍之負手立在柵欄外三步遠的位置，和陸昭記憶中那個在莊府花廳裡關切詢問“洛姑娘師承何處”的儒雅長者判若兩人，也和宮宴上那個談笑自若的太子太傅判若兩人。
此刻的顧衍之，周身只剩下一種卸下面具後的從容與淡漠。
他的目光落在陸昭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她看不懂的複雜，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
陸昭看著他，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但腦子反而比平日更清醒，她嚥了口唾沫，嗓子像砂紙磨過：“顧太傅。”
“陸司直。”顧衍之微微頷首，彷彿只是在衙門裡碰見同僚，“地牢簡陋，委屈你了。”
他語氣裡的客氣是認真的，彷彿真的在為一間客房不夠舒適而致歉，這種理所當然的從容，比任何兇狠的威脅都讓人脊背發涼。
陸昭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顧太傅，您綁我一個小小司直，還親自來看，這待遇，我有點受寵若驚。”
“你可不是‘小小司直’。”顧衍之在石牢外的石凳上坐下，姿態閒適，像是在自家書房會客，“陸明，或者說，陸昭姑娘。”
陸昭的心猛地一沉，但面上沒有露出太多驚訝，小吳知道她的身份，既然小吳是顧衍之的人，那顧衍之知道她的真實性別，便不值得意外了。
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有些沙啞，但語氣裡還是帶著那股子熟悉的勁頭：“顧太傅，您這‘待客之道’也太寒磣了些，好歹給我一床被子，這地牢裡冷得跟冰窖似的，凍出個好歹來，您拿什麼跟宋硯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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