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剛亮,大理寺便開始忙碌起來。
果然不出宋硯所料,將近晌午時分,何盈盈來了。
她未施粉黛,眼圈微紅,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她聲稱又想起一些關於陳恒大人往日言行的事,或許對案情有幫助。
宋硯在正堂見她,陸昭則扮作記錄的書吏,在一旁低頭整理文書,實則豎起了耳朵。
何盈盈輕輕行禮:“宋大人,妾身昨日回去後,思前想後,心中難安。忽然想起,前些時日,曾無意中在老爺書房外,聽到他與一位姓‘成’的大人爭執,似乎……似乎是為了什麼工程款項的事情,老爺很是生氣,說什麼‘胃口太大’、‘再這樣下去要出大事’……妾身當時不敢多聽,就匆匆走開了。昨夜想起,總覺得……覺得或許與此案有關。”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用普通油紙包著的方形硬物,雙手呈上:“還有這個……是妾身今早整理老爺舊物時,在一個廢棄的硯臺底下發現的,夾得緊緊的,似乎……似乎是老爺刻意藏起來的。妾身愚鈍,看不懂是什麼,想著或許重要,便一併送來給大人過目。”
宋硯接過那油紙包,入手微沉,他並沒有立刻開啟,只是看著何盈盈:“哦?成大人?可知是哪位成大人?”
何盈盈怯怯地搖頭:“妾身……妾身不知,只隱約聽到老爺似乎稱對方為‘勝於兄’……”
勝於?工部侍郎,成勝於?
宋硯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是緩緩拆開那油紙包。
裡面露出的,是一枚做工精巧的銅製印信,上面刻著的並非官印,而是一個複雜的私人徽記,以及一個“成”字。印信底部,還沾著些許未清理乾淨的紅色印泥。更重要的是,這印信的樣式和材質,與之前陳恆某些私人書信上的落款戳記完全吻合。
而那張單據,則是一張私人錢莊的匯兌憑據,金額不小,收款人姓名模糊,但錢莊的印記卻隱約可辨。
“何姨娘有心了。”宋硯將印信放在桌上,語氣聽不出喜怒,“此事確實頗為重要。為了姨娘的安全,也為了便於隨時詢問細節,恐怕要請姨娘在大理寺暫住幾日了。”
何盈盈臉色微微一變,強笑道:“大人……這,這不妥吧?妾身一個婦道人家……”
“無妨,大理寺有專門的女眷客房,會有人伺候。”宋硯打斷她,抬手召來差役,“帶何姨娘下去休息,好生照看,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
兩名衙役應聲而入,客套卻強硬地“請”走了臉色發白、不知所措的何盈盈。宋硯這招,名為保護,實為軟禁,既能隔絕她與外界聯絡,也能給她心理壓力,更能防止她被滅口。
人帶走後,陸昭立刻湊過來:“大人,那個‘成’……”
“工部侍郎,成勝於。”宋硯沉聲道。
“擺明了是想引向工部。”
“嗯。”宋硯點頭,“既然如此,我們便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看看這位工部侍郎,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接下來的兩天,宋硯和陸昭幾乎泡在了戶部和工部浩如煙海的檔案卷宗裡。
調查並非一帆風順,直接查閱工部賬目需要更高許可權,且容易打草驚蛇,宋硯便採取了更迂迴的方式。
他先是調閱了近年來所有由工部侍郎成勝於主要負責或督建的工程檔案,從京城內的官署修繕、河道清淤,到京畿附近的橋樑道路、行宮別苑,林林總總,堆滿了半間值房。
陸昭看著那如山高的卷宗,眼前一黑,彷彿回到了在貢院查卷宗的噩夢日子,她認命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都是為了小命……
兩人分工合作,宋硯主要負責核對各項工程的預算批覆、款項撥付記錄,以及最終的驗收奏報。
他對數字極其敏感,很快便發現了幾處異常:有幾項規模不小的工程,最終結算的款項數額遠超最初的預算,但追加預算的批覆流程卻顯得有些模糊,甚至缺少必要的官員聯署;另有一些工程,驗收奏報上的描述語焉不詳,似乎刻意迴避了某些細節。
而陸昭則發揮了她現代人的思維優勢,她並不盲目相信賬面上的數字,而是更關注那些“賬外”的資訊,仔細翻閱工程記錄裡的用工清單、物料採購明細,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運輸記錄、工匠的工時記錄。
“大人,”她忽然開口,聲音因缺乏睡眠而有些沙啞,指著一份關於通回河清淤工程的物料清單,“您看這個——‘丙號段,清理淤泥,計用工三百,耗時五日,耗損鐵鍬一百把,籮筐二百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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