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交代’，有時也需審時度勢。陛下還有句話讓咱家帶給您——‘秉公執法固然重要，但更要懂得顧全大局，莫要做那攪動風雲、離間天家父子之情的事。’ 宋大人，陛下讓您靜思己過。”
宋硯沉默片刻，躬身道：“臣，謹記陛下教誨。”心中卻已冰寒一片。陛下所謂的“大局”，便是維護皇家顏面與他偏寵的兒子，哪怕代價是掩蓋罪惡。
退出宮殿，陽光刺眼，宋硯卻覺得周身發冷。剛回到大理寺，便見小吳鬼鬼祟祟地湊上來，塞給他一張小小的、無署名的紙條。
回到值房展開，是秦淵的筆跡，內容言簡意賅，卻字字千鈞：
“賬冊已秘收，正在核驗，需時。陛下處態度已明，慎之。儲位之爭，陛下深忌，近期萬勿與東宮過從甚密，恐引猜疑。風急浪高，暫避鋒芒。近日勿再明查，以待天時。”
陛下對儲君之爭的厭煩已經壓過了對真相的追求，此時誰再冒頭，誰就可能成為被遷怒的物件，甚至可能被扣上“挑撥天家、攪亂朝綱”的罪名，停職、軟禁都是輕的。
連日來的奔波、驚險、好不容易取得的突破，似乎都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宋硯開始默默收拾一些緊要卷宗和筆記。陸昭站在一旁，氣得眼眶發紅，卻又無可奈何。
“這不公平！明明我們都快查清楚了！陛下他…”她壓低聲音，終究不敢說出大不敬的話。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宋硯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沒什麼公平不公平，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那我們就這樣算了？”陸昭不甘心。
宋硯手下動作未停，抬眼看了她一下：“靜思己過，並非讓我們真的閉門思過。”
陸昭一愣。
就在這時，趙大風塵僕僕地從外面閃了進來，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謹慎，反手就關緊了房門。
“大人！小陸！有重大發現！”
“慢點說，怎麼了？”宋硯沉聲問。
趙大喘了口氣，低聲道：“您讓俺盯著的那個‘鑫隆號’錢莊，俺們日夜守著，果然發現那老闆偷偷收拾細軟，想從密道溜出城！被俺們逮個正著！人贓並獲！他嚇得屁滾尿流，全招了！這鑫隆號明面上的東家是個傀儡，真正的幕後主人，就是麗貴妃的親哥哥，當朝的國舅爺！”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疊按了手印的口供和幾本隱秘的賬冊副本：“這是從他身上搜出來的！裡面清清楚楚記著好幾筆從‘順風車行’、‘永固窯’轉過來的鉅款，最終都流入了國舅爺的私庫！時間、金額、經手人，都對得上！”
宋硯迅速翻閱著，幾乎同時，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影七滑入室內，手中拿著一個小巧的竹管：“大人，莊太醫的回信。”
宋硯接過，抽出裡面的紙條，太醫院首席莊太醫精於毒理，是他秘密拜託鑑定那枚淬毒飛鏢的。
上面是莊太醫工整的小楷，寫明瞭那日刺客飛鏢上淬鍊的毒藥成分分析。當看到其中一味名為“赤焰堇”的草藥名時，宋硯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陸昭湊過來看，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疑惑地問：“大人，這‘赤焰堇’…有什麼特別嗎？”
“豈止特別。”宋硯沉默良久，才緩緩開口：“陛下登基後第二年，萬壽節宮宴上，曾發生過一場刺殺。”
“當時有刺客混入樂師隊伍，暴起發難，直撲御座。場面大亂。千鈞一髮之際，是當時年僅十歲的三皇子蕭鈺，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上前，為陛下擋下了那致命一刀。”
陸昭倒吸一口涼氣。
“那一刀，原本刺向陛下心口，三皇子用自己瘦小的身體擋了一下，刀刃偏斜，刺入了他的胸口偏上的位置，雖未立即致命，但毒液侵入心脈。”宋硯繼續道，語氣低沉，“據說當時情況萬分危急，太醫們束手無策，是麗貴妃的父親，老國公爺傾盡家族之力尋來稀世解毒珍品，才勉強保住了三皇子一命。但自此，三皇子便落下了病根，體弱多病，常年與湯藥為伍，再難習武理政。”
陸昭恍然大悟，猛地一拍手：“哦！所以這就是三皇子為什麼如此受寵！他可是救了陛下，還因此成了個‘藥罐子’，陛下對他既是感激又是愧疚！所以這次，即便證據可能指向他和他母家，陛下也想大事化小，甚至讓我們停止調查！”
“不錯。”宋硯點頭，“而那把刺客用的匕首上淬的，正是這‘赤焰堇’之毒。當年老國公爺‘怒極’之下當場掌斃刺客，死無對證。事後，陛下震怒，嚴查此事，卻線索寥寥。最終，以‘前朝餘孽’作亂結了案。陛下深感‘赤焰堇’之害，下旨嚴令，此藥及其衍生毒物，不得出現於京城乃至整個畿輔地區。違者，以謀逆論處。”
他看向陸昭：“如今，當年幾乎消失的‘赤焰堇’，再次出現，而且是用在試圖滅口你我的殺手身上。陸明，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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