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昭懵了一下，意識尚未完全回籠，下意識地呢喃出聲：“……大人？”
她眨了眨眼，確認自己沒看錯。
宋硯完全沒料到她會突然醒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與她初醒時迷濛的目光撞個正著，一股熱意瞬間湧上耳根，他猛地直起身，迅速別開臉：“咳……你怎麼睡在這裡？”
陸昭這時才徹底清醒過來，想起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事。
她揉了揉眼睛，忽略掉剛才那一瞬間莫名的臉紅心跳，一骨碌從榻上坐起來，也顧不上計較宋硯剛才似乎想做什麼，急切地跳下榻，一把抓住宋硯的手腕就往書桌那邊帶。
“大人！你回來得正好！畫！我把畫帶來了！”
她的手因為剛才睡著，有些冰涼，細膩的肌膚觸碰到他溫熱的手腕，兩種溫度交匯，彷彿有微小的電流竄過。
宋硯被她拉著，目光落在她抓著自己手腕的那隻小手上，手指纖細，他任由她拉著，沒有掙脫，感受著那微涼的觸感與自己脈搏的加速跳動，心中那片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了圈圈漣漪。
走到書桌前，陸昭鬆開他的手，迫不及待地去拿那個錦包。
宋硯的目光這才從她手上移開，瞥見旁邊還在流著口水呼呼大睡的小吳，眉頭再次蹙起。他隨手從桌上團起一張廢紙，精準地扔到了小吳的腦袋上。
“唔……在！誰？怎麼了？”小吳猛地驚醒，條件反射地跳起來，迷迷糊糊地左右張望，看到宋硯，瞬間一個激靈，徹底醒了，“咦？大人！你回來啦！”
宋硯面無表情，指了指桌上已經涼透的茶壺：“茶涼了。”
小吳立刻會意，忙不迭地點頭：“哦哦哦！我去熱！馬上就去！”說完竄了出去，還貼心地從外面帶上了房門。
陸昭在那邊已經將三幅畫並排鋪開，一邊整理畫軸邊緣一邊頭也不抬地說：“哎呀不渴不渴，等你的時候喝太多了，現在肚子都是水。”
她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畫作吸引，指著畫對宋硯說：“大人，你快看看！這是莊二小姐偷偷藏起來的，莊大小姐和先皇后的畫！我們幾個看了半天，除了覺得畫得好，啥也沒看出來。”
“莊二小姐說‘畫如人心，藏而不露’，我覺得秘密肯定就在裡面，可我這水平……實在參不透啊！”
她抬起頭，望向宋硯，臉頰因為剛睡醒還帶著淡淡的紅暈，幾縷碎髮不聽話地垂在額前，眼神清澈而專注地望著他，充滿了全然的信任與依賴。
宋硯垂下眼眸，避開她那過於明亮的目光，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站在書桌前，目光落在那些畫卷上。
房間裡一時間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以及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月光透過窗欞，悄悄灑落進來，與溫暖的燭光交融，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靠得很近，很近。
他微微側頭，就能看到她被燭光勾勒得格外柔和的側臉，鼻尖小巧，唇瓣因為專注而微微抿著。剛才被她拉過的手腕處，似乎還殘留著那一抹微涼的、揮之不去的觸感。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畫作上：
“嗯，我來看看。”
宋硯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輕輕拂過莊棲影那幅《春山煙雨圖》的留白處，他的目光沉靜而專注，掃過每一寸筆墨。
“墨法嫻熟，非一日之功，皴擦點染，皆見性情。”他聲音低沉，如同夜風拂過琴絃，“你看這遠山，用淡墨層層渲染，虛渺空濛，可見其心緒縹緲，似有無限愁思，欲說還休。而這近處的溪流，筆觸卻略顯滯澀，甚至在此處……”
他的指尖停在溪水某處轉折，“有不易察覺的頓筆和復描，可見下筆時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他又指向那幅《墨竹圖》：“竹葉聚散，疏密有致，竹節挺拔，確有凌雲之姿。但細看這些竹葉的朝向，並非一律向上，多有相互交錯、甚至幾片葉尖低垂，似有掙扎矛盾之意。”
陸昭在一旁聽得眼睛發亮，她之前只覺得畫好，卻看不出這許多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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