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嘉樹把隨身碟放在沈知意工位右下角時,鍵盤邊沿還沾著昨天沒擦乾淨的咖啡漬。隨身碟是黑色的,塑膠殼有三道細裂痕,介面處有膠帶纏過又撕掉的痕跡。他沒留紙條,沒說話,轉身時鞋底蹭過地磚,留下一點灰,像被風吹進來的。
沈知意沒動。她盯著那隨身碟,看了七分鐘。茶水間傳來林芮的笑聲,清脆得像玻璃珠滾在瓷磚上。她沒抬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三下——關機,拔電源,重啟。系統載入時,她從抽屜底層取出妹妹的舊筆記本,開機密碼是0317,妹妹的生日。
隨身碟插進去,沒有自動播放。她用自己編的指令碼掃了三遍,才在隱藏分割槽找到一個MP4檔案,名字是:20190317_14:23。
影片載入慢得像老式錄影帶。畫面是投行會議室,陽光從百葉窗斜切進來,照在長桌盡頭的玻璃板上,反光晃得人眼疼。妹妹穿著那件淺藍襯衫,領口彆著沈知意送她的銀質小月亮胸針。她沒化妝,眼圈有點紅,但聲音很穩。
“如果我死了,”她說,鏡頭微微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她的肩膀,“真相在沈知意的抽屜裡。”
畫面停頓了兩秒。她低頭,手指在桌面上劃了一下,像是在擦什麼。然後,她抬起頭,首視鏡頭,嘴角扯了一下,沒笑。
“別信任何人。”
影片最後,畫面右下角浮出一行小字,時間戳:2019年3月17日14:21:33。下方,是江硯舟的電子簽名,墨綠色,清晰得像剛蓋上去的章。
沈知意的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沒按下去。她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鐘。窗外天色灰白,陽光被雲壓著,辦公室的燈還沒開,只有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像一層薄霜。
她關掉影片,拔出隨身碟,放進抽屜。動作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抽屜最裡層,還躺著妹妹的那張照片。畢業照,她站在校門口,手裡舉著“優秀實習生”獎狀,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沈知意以前從不貼出來,怕人問,怕人同情,怕自己一看到就哭。
她現在把照片抽出來,撕掉邊角,用透明膠帶貼在抽屜內側,正對著自己每天拉開抽屜時的第一眼。
她沒哭。只是把隨身碟夾進照片背面,再把抽屜推回去。
鎖釦“咔”一聲合上。
她起身,去茶水間倒水。杯子是公司發的,印著“卓越團隊”,杯口有道細裂,水痕一首滲到手柄。
林芮站在飲水機旁,手裡端著兩杯熱拿鐵,袖口的口紅印比昨天更深了。她沒說話,把一杯放在沈知意桌上。
“你昨晚……沒走?”她問。
沈知意沒看她,拿起杯子,吹了口氣,沒喝。
“你弟弟的藥,還在用‘康健通’嗎?”她突然問。
林芮的手頓了一下。杯子沒放穩,一滴咖啡濺在桌角,像一粒小紅痣。
“……你怎麼知道?”
“陳棠的報銷編號,和你弟弟的醫保卡號,前六位一樣。”沈知意說,“她上週剛批了三筆,都是‘抗感染輔助治療’。”
林芮的嘴唇動了動,沒接話。她低頭看自己的鞋尖,左腳那雙帆布鞋,右邊鞋帶斷了,用黑色橡皮筋綁著。
“你不是眼線。”沈知意說。
林芮猛地抬頭,眼眶紅了,但沒哭。
“我……我本來是。”
“現在呢?”
“我不知道。”林芮聲音很輕,“我只知道……你那天在財務部,替那個被剋扣加班費的阿姨罵了陳棠,罵得她臉都白了。你沒用公司郵箱,是當著所有人的面,用手機錄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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