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我先來。”
她今晚本就穿了一條白色長裙，坐在黑色鋼琴前時，裙襬如水般鋪在腳邊。包廂裡的燈光柔和，落在她微垂的眉眼間，顯出幾分平日裡少有的嫻靜。
艾米學過很多年鋼琴，這件事在場的人大多知道。
琴聲響起時，原本還在說笑的幾個人也漸漸安靜下來。
她彈了一首舒緩的曲子，音符如細雨般淌過房間，柔軟，溫和，沒有半分攻擊性，卻優雅綿長。最後一個音落下時，令人回味無窮，包廂裡靜默一瞬，很快便響起掌聲。
艾米起身時，卻聽凌意笑道：“準備得挺充分啊。”
“我在國外閒得無聊，前陣子剛練的。”她說完便離開了琴凳。
謝淮揚此時恰好將手機擱回桌上。
艾米經過時掃了他一眼：“繼續吧。”
下一輪輸的人又輪到了蔣霜。
蔣霜正思索這一次自己該表演什麼，卻聽艾米道：“霜霜，你不是也學過鋼琴嗎，你也表演這個吧。”
蔣霜自然是學過彈琴的，不過是從五年前進入蔣家時才開始的，所以基本功比起艾米不算太紮實。聽到這話，她有些意外地抬起頭，若有所思看了艾米一眼，應了聲是。
“你想彈什麼？”艾米撇開眼問道。
“《克羅埃西亞狂想曲》吧。”
艾米有些意外，她本以為蔣霜會選首更柔和的曲子。畢竟蔣霜看起來，實在不像會彈這種狂放不羈的曲子的人。
而事實上，在場的大多數人也是這樣想的。
此時蔣霜已經在鋼琴前坐下，淡紫色的裙襬垂落在琴凳旁，她低頭活動了一下手指，腕間那條薔薇花手鍊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
第一個音落下時，謝淮揚已重新拿起了手機，再次低下頭去。
低沈的琴聲自房間裡鋪開。
起初很重，就像厚重的雲層壓過荒蕪的土地，遠處沒有燈，也沒有人聲。風從斷壁殘垣間穿過，捲起滿地塵土，目之所及，皆是燒焦的房屋與傾倒的石牆，眼前像是有一座死去的城市，很安靜。
蔣霜垂著眼，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鍵間移動，腕間的薔薇花流蘇隨著愈發急促的動作微微震顫。
此時，琴聲漸快。細細聽取，像有人在廢墟里奔跑，他的腳下是碎裂的磚瓦，是一條怎麼也望不到盡頭的路。他身後的城池雖然已經坍塌，可那個人還是在跑，且越來越快。像是隻要慢上一刻，便會被身後鋪天蓋地的黑暗徹底吞沒。
包廂裡不知什麼時候徹底安靜了下來。
謝淮揚終於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了眼，他看向鋼琴前的女人。
蔣霜依舊是那副模樣，耳畔的碎髮垂在臉頰邊，側臉精緻，表情一如往常。
琴聲驟然拔高，像城池徹底傾覆，天光破碎，所有東西都在往下墜。然後——
在一片幾乎令人喘不過氣的急促音符裡，忽然出現了一點極輕的亮色，很弱，就如同廢墟深處鑽出的一株嫩芽。又像天亮以前，遙遠地平線上出現的第一道白光，它在出現的那一刻，原本那人絕望的奔跑像是忽然有了方向。
琴音越來越亮，廢墟仍在那裡，燒燬的城池也沒有重新恢覆原貌。可風吹散了硝煙，有人終於從斷牆下跑出來，重新站起來，而遠處終於傳來了久違鐘聲，一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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