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縣招待所那間略顯簡陋的房間裡,一張陳舊的木板床靜靜地立在那裡,床板有些凹凸不平,床單也帶著洗得發白的陳舊感。
沈依依走進房間,她的腳步有些虛浮。
七天七夜的連續潛伏。她靠在冰冷的牆根,聽著外面敵人巡邏的腳步聲;她蜷在屋頂,任由寒風如刀割般刮過臉頰;在冰冷的軍艦上,她熬過了一個又一個漫漫長夜,那潮溼的海風和刺骨的寒意,彷彿要鑽進她的骨頭裡。
未正經沾過床鋪,此刻,這張硬邦邦的木板床,在她眼中卻如同雲端一般柔軟。
她一頭栽倒在硬邦邦的被褥上,疲憊如同一股洶湧的潮水,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陷入深度睡眠,她的身體和靈魂都彷彿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棲息的港灣。
自從遭遇邊境那場慘烈的伏擊,沈依依的世界便被噩夢牢牢佔據。
閉上眼,懷裡是戰友被炸斷的殘肢,那溫熱的、黏膩的鮮血浸透她的身體,彷彿要將她吞噬。血腥的味道如同惡魔的詛咒,始終殘留在她的鼻尖,無論她如何清洗,都無法擺脫。
夢裡,是顧城在她眼前被炮彈炸成血泥的恐怖場景,連一句完整的道別都沒留下,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她。
每一次從噩夢中驚醒,她都只能睜著眼睛枯坐到天亮。她看著窗外的天色從漆黑如墨,漸漸變成墨藍,最後泛起魚肚白,而她的心卻始終沉在冰窖裡,冰冷而又絕望。
沈依依清楚地察覺到自己的變化。
執行任務時,面對敵人,她的恨意會像瘋長的藤蔓,瞬間將理智吞噬。
她的眼神會變得冰冷而殘酷,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讓敵人付出慘痛的代價。她常常控制不住地想要用最殘酷的方式終結敵人的性命,彷彿只有這樣,才能緩解她心中的痛苦和仇恨。
她知道這不正常,長期被噩夢和仇恨裹挾,她的性情可能會變得異常,就像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炸彈。
但她不能停,也不敢停。
部隊一旦發現她的情緒異常,必然會讓她退出一線,而她需要軍功,需要積分,那是她能繼續走下去的支撐,
凌晨三點,沈依依猛地睜開眼,心臟還在狂跳。額角全是冷汗,溼透了她的頭髮。
她抬手按了按突突首跳的太陽穴,疼痛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看向手腕上的手錶,指標指向三點零二分,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比之前多睡了兩個多小時,也算一種進步。
她抱著膝蓋,將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縮在床的角落。房間裡靜得可怕,只有窗外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再也沒有人會在她宿醉後,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她的背,溫聲哄她入睡;
再也沒有人在她的水壺裡裝滿溫度適宜的溫水。
那些溫暖的過往,都隨著那場炮擊,碎得渣都不剩。
天剛矇矇亮,第一縷陽光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雲層,灑在大地上,沈依依便離開了招待所。
她一路疾行,彷彿在追逐著什麼,又彷彿在逃離著什麼。
她追上了北上的火車,呼嘯著駛來,帶起一陣勁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眼神一凜,腳步輕點,縱身躍起,穩穩落在火車車頂。
冰涼的鐵皮貼著後背讓她清醒了幾分。她索性躺了下來,看著頭頂廣闊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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