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天徹底黑透,鉛灰色的雲把最後一點天光都壓得無影無蹤,巷口的路燈蒙著厚厚一層灰的玻璃罩裡只漏出昏黃微弱的餘光,把路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風一吹就晃得像個詭譎的鬼影。
沈依依斜倚在樹下,口裡塞著根棒棒糖,怎麼看怎麼不像個好人,鄭通運在邊上話都不敢說。
沈依依把塞在口袋裡的手套往手上一扯,轉頭對跟在身後的鄭旭東抬了抬下巴,聲音壓得很低:“你找個地方待著,別亂跑,有人問就拖延一會時間,我五分鐘就出來。”
鄭旭東還沒來得及點頭,就看見她把深灰色外套的帽子往頭上一拉,遮住了半張臉,後退兩步助跑,腳蹬著斑駁的磚牆三兩下就翻上了兩米多高的圍牆,動作利落得像只夜貓子,連牆頭上堆著的碎瓦片都沒碰掉一塊。
她蹲在牆頭上掃了眼院子裡的動靜,確認附近沒人,才輕手輕腳地跳下去。
顧家的院子她來過兩回,雖然當時心思主要在顧城身上,但是周圍的環境還是觀察了的,仔細回憶了家屬院的佈局和顧城家的位置,她摸黑順著牆根溜了不到半分鐘,就站到了顧城家那棟米白色小洋樓跟前,熟門熟路地繞到院門前,指尖剛碰到冰冷的銅門環要抬手敲門,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了。
顧中臨手裡端著個印著“勞動光榮”的白搪瓷盆子,盆裡還冒著點熱氣,正打算倒洗腳水,冷不丁看見站在院門口、帽子還沒摘的沈依依,嚇了一跳,端著盆子的手都忘了動——門衛室的執勤戰士並沒有通報,這丫頭是怎麼進來的?難不成翻的牆?
他還沒開口問,就聽見二樓傳來顧母的聲音:“老顧,誰啊?站門口發什麼愣呢?”
顧母披著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頭髮還鬆鬆垮垮挽在腦後,扶著樓梯扶手從二樓往下走,原本還揉著眼睛打哈欠,看清門口站著的是沈依依,鞋都沒顧得上穿穩,踩著棉拖鞋噔噔噔就跑了下來,溫熱的手一把攥住沈依依的手腕:“哎呦,依依,你可算來了!這大晚上的冷不冷?吃飯了沒有?我去廚房給你下碗雞蛋麵,臥兩個荷包蛋!”
“伯母,不用麻煩了。”沈依依壓著心頭往上竄的火氣,聲音比外面的夜風還涼,“顧城呢?”
顧母看著她緊繃的側臉和眼底藏不住的紅血絲,到了嘴邊的寒暄又咽了回去,悄悄抬手指了指一樓靠東邊的房間,嘴型比了個“在裡面睡覺呢”。
還貼心地補充了個口型:“這幾天變天,疼得首冒冷汗,吃了止疼藥也不管用。”
沈依依聽完心裡那股火竄得更旺,燒得她胸口發疼,實在沒力氣在長輩面前裝什麼乖巧懂禮,只對著顧母點了點頭,腳步沒停就往裡面走。
走廊裡鋪著的實木地板擦得發亮,她走得急腳步聲都重了不少,
顧城房門口,她連門都沒敲,抬起腳“哐當”一聲就踹在了門上,實木門猛地撞在後面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顧城正裹著厚被子側躺著,腿上的傷疼的厲害,他硬扛了半天,天快黑的時候才吃了片安眠藥剛睡著,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後領就被人薅住,一股熟悉的氣息混著冷風裹過來,他整個人首接被人從床上拽了起來,後背撞在冰涼的牆面上。
顧城剛睜開眼,
沈依依左手攥著個用油紙包著的一把小藥丸,不等顧城說話,首接就塞進了他嘴裡,苦得他瞬間皺起了眉。
他剛要吐,沈依依轉身抄起床頭櫃上放著的搪瓷缸子,另一隻手捏著他的下巴往上一抬,涼白開咕咚咕咚就往他嘴裡灌,冰涼的水順著喉管往下滑,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看著他喉結動了兩下把藥嚥了,沈依依才鬆了手。
“這輩子別讓我再看見你!”沈依依把搪瓷缸子“咚”的一聲往床頭櫃上一放,眼神冷得像結了冰,撂下這句話就轉身往外走,摔門的動靜大得整棟樓的窗戶都顫了兩下,幾個閃身就消失在院門外的黑暗裡,連個影子都沒留下。
顧母貼在走廊牆根上大氣都不敢喘,手捂著胸口半天沒回過神——媽呀,這也太嚇人了,她怎麼覺得自己兒子不像是沈依依喜歡的人,倒像是沈依依的仇人呢?
顧中臨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沈依依消失的方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了聲,伸手拍了拍顧母的肩膀:“你放心吧,咱兒子這輩子有著落了。”
房間裡的顧城靠在牆上,眨巴眨巴眼,還有點沒反應過來。
從聽見沈依依的聲音,到被人薅著領子喂藥,再到那股熟悉的氣息跟著風消失在門口,統共才過了一分鐘不到。
他舌尖還殘留著藥的苦味,指尖摸了摸被捏得發紅的下巴,愣了好半天,忽然低低地笑出了聲,肩膀都跟著抖,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