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門剛推開一條縫，顧城就貓著腰竄了出來，帽簷壓得低低的，生怕被抓著再加派任務。
他交上剛批下來的假條就喜滋滋的往家屬院跑，風灌進領口都不覺得涼，滿腦子都是沈依依軟乎乎的小模樣，他平時在都在部隊吃飯，家裡的米缸早見了底，肉也沒有，明天得領著她把缺的東西都置辦齊。
推開家門的時候，沈依依正趴在床上塗塗畫畫，鉛筆在草稿紙上劃得沙沙響，連他進來都沒抬頭。“依依，晚上別開火了，咱去家屬院食堂吃吧，”
“好。”她應得脆生生，筆尖卻沒停，額前碎髮落下來擋了眼睛，她隨手用手背蹭了蹭。
顧城沒敢打擾她，脫了軍帽端端正正坐在床邊的木凳上，脊背挺得筆首，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活像等著首長檢閱的新兵，
等沈依依終於把最後一組引數算完，伸著懶腰揉發酸的後頸，才看見邊上坐得板正的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板著個臉幹啥呢，練軍姿呢？”
顧城往前湊了湊，眼神落在她攤開的草稿紙上，眉頭皺了皺又舒展開：“依依，你畫的是炮？”
“嗯，這次出任務我可是長進了，我認了個武器專家當師傅。”沈依依把草稿紙往他跟前推了推，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等這玩意兒改良成功了，我就能申請調去後勤或者去兵工廠，以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就多了。對了，我師父師母還在牛李村呢，等有時間你也去見見他們。”
她忽然想起什麼，指尖拽了拽他的袖口：“還有啊！我這次出任務碰到我哥和我弟了！就柳家被下鄉的那兩兄弟，他們對我挺好的，我覺得也不是不能認他們，你覺得呢？。”
顧城伸手把她散下來的碎髮別到耳後，指腹蹭過她發燙的耳廓，聲音柔得能滴出水：“只要對你好就行，認不認你自己決定。等過些日子我多請幾天假，咱先去牛李村拜訪你師父師母，你這次能在家待幾天？”
顧城沒敢指望多，能有一個月他就知足，他知道總特部的假期多難得，更何況依依還不止總特部一個身份。
“兩個月！”沈依依比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笑得眉眼彎彎，“領導特批的，我能待整整兩個月！”
“真的？”顧城猛地站起身，帶翻了坐著的木凳，他也顧不上扶，伸手把坐在床沿的沈依依撈起來摟進懷裡，原地轉了兩個圈，軍靴踩得地面咚咚響。
“太好了依依，我太高興了。明天咱去供銷社，多扯幾塊布做新衣服，再買兩雙新鞋，你換著穿。上次你說想吃的奶糖，咱也買上滿滿一罐子，託食堂訂些排骨，我給你做排骨吃，管夠。”
晚上去食堂的時候，沈依依穿著顧城準備的白底紅花襖，走兩步就拽拽衣角，渾身都彆扭。
她穿了十幾年灰藍黑的粗布衣裳綠色的軍裝，突然穿上這麼鮮亮的顏色，總覺得路上的人都在看自己。
可她不知道，雪色底襯著細碎的紅絨花，映得她臉蛋白裡透紅，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葡萄，整個人站在灰撲撲的家屬院裡，活像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一路上遇見的家屬都湊過來打招呼，笑得熱熱鬧鬧的：
“顧團長，這是你媳婦啊？哎呦長得可真俊，跟天仙下凡似的！”
“這下顧團長可算是有人疼了，你媳婦這是不走了吧？以後我們可得常來串門啊！”
“真是郎才女貌，站在一塊兒太登對了！”
恭維的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樹後頭傳來一聲淬了毒的咒罵，祝婆子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聲音壓得低：“狐狸精樣，勾引男人的本事倒是不小，我呸！我看他顧城娶了這麼個妖妖嬈嬈的媳婦，以後能有什麼好果子吃！上次我家崽還讓我去給她道歉，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沒跟小輩低過頭！都怪這個喪門星，不來住還佔著那麼好的院子。”
沈依依耳朵尖，話音沒落就扭頭首首看向祝婆子站的方向，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祝婆子嚇得一哆嗦，手裡的菜籃子都晃了晃，心裡首打鼓：不能吧，隔這麼遠，她應該聽不見吧？湊巧往這邊看的吧？
顧城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眉頭皺了皺，伸手把她往自己身邊攏了攏：“是三團李副團長的娘，姓祝。之前想硬搬進咱那個院子，被我趕走了。她要是敢找你麻煩，你別跟她客氣。”
沈依依點點頭，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臉上的冷意散了，露出點笑模樣：“沒事，我不跟她一般見識。走唄，我都聞見飯菜香了。”
兩人並肩走著，夕陽的餘紅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成了整個家屬院這天晚上，最讓人羨慕的一道風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