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會議室裡,菸灰缸裡的菸蒂己經堆得冒了尖,濃得化不開的菸圈繞著頭頂“為人民服務”的紅漆大字轉了一圈又一圈,牆上掛著的南海疆域圖被圈了好幾個紅圈,中成島那小小的一點被圈得格外醒目。
激烈的爭論己經持續了快兩個鐘頭,老首長們拍著桌子爭得臉都紅了。
“巴掌大的地方,露在水面的礁盤才零點幾平方公里,離咱們陸地一千多公里,船開過去就得兩天,送一袋米過去成本比米本身貴十倍,現在北邊邊境還不安穩,哪有閒錢往這種地方砸?我看沒必要守!”穿著灰布中山裝的部委幹部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濺出來的茶水打溼了桌上的檔案。
“放屁!那是咱們的領土!別說能站人,就是一塊常年泡在水裡的礁石,那也是我們的!今天讓出去一個島,明天人家就敢佔咱們一片海,以後漁民去打魚都要被外人欺負!就是砸鍋賣鐵,啃窩頭喝稀粥,也得把那地方守下來!”穿海軍軍裝的首長“啪”地一拍桌子,軍帽往桌上一摔,額角的青筋都蹦了起來。
兩撥人爭得不可開交,周師長揣著半涼的窩窩頭,攥著沈依依那份雷達設計圖站在會議室門口,聽著裡面的爭吵聲。
審訊室裡,
“沈同志,還需要你把這次行動的具體細節再講一遍,我們都會如實上報的。”李主任握著筆的手頓住,沉默了半天沒說話,語氣不知不覺軟了下來。
沈依依最終沒被帶走,卻也被要求留在部隊駐地配合調查,住處就安排在團部後面的禁閉室,一扇鐵窗對著營房外的大榕樹,風一吹,桐油刷的窗板吱呀晃。
沈依依剛被帶進審查室的時候,魏景明給顧城打了電話。
天剛擦黑,顧城拎著用藍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飯盒推開了門。他把飯盒往桌上一放,掀開蓋子,糖醋排骨的香氣瞬間飄滿了整間屋子,瓷碗裡的排骨燉得酥爛,油亮的湯汁浸著下面的白米飯,旁邊還擺著一盤清炒的青菜豆腐,嫩得能掐出水來。
“依依,到底怎麼回事?”顧城拉過條板凳坐在她對面,想去碰她的臉又怕手上的灰蹭髒了,抬到半空又收了回來,眉頭擰得緊緊的。
“沒事,就是出發前沒等上級批覆,先帶人去把島佔了。”沈依依早就饞了,這幾天在船上要麼啃硬邦邦的玉米麵餅,要麼就喝飄著鹹菜丁的稀粥,早就饞得慌。
她拿起筷子夾了塊排骨咬在嘴裡,腮幫子鼓得圓圓的,邊嚼邊含糊地說,油星子沾在嘴角也顧不上擦。
“你別擔心,不會有事的。”顧城伸手給她擦了擦嘴角的油,聲音放得很柔,像是怕嚇著她,
“仗打贏了,咱們的人沒一個重傷的,島也守住了,功大於過,不會有重處分的。”
“嗯,我就當給自己放幾天假,順便把剩下的雷達引數算完。”沈依依啃著排骨,漫不經心地晃了晃腿,眼尾掃到他嘴角起的好幾個燎泡,筷子頓了頓,夾了塊最大的排骨遞到他嘴邊,“你也吃,看你這火上的。”
門口守著的兩個調查部小幹事是從北方調來的,一路上啃了好幾天粗糧窩頭就鹹菜,聞著屋裡飄出來的肉香,脖子伸得老長,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對著眼悄咪咪咽口水。
他們這幾天在部隊伙房吃飯,天天不是水煮白菜就是燉土豆,一點油星子都見不到,大米飯更是稀罕物,頓頓都是粗糧窩頭就稀粥,喝得肚子裡一點油水都沒有。
顧城沒資格參與這種級別的討論,面上對著沈依依裝得沒事人一樣,心裡早就急得火燒火燎。
他前一天就給京裡的父親顧中臨和陸錚打了電話。這幾天他天天睡不好,嘴邊燎泡起了一串,連喝口水都疼。
與此同時,部隊的炊事班廚房裡,蒸汽燻得人睜不開眼,鍋裡的清水煮白菜咕嘟咕嘟冒著泡,籠屜上的黃面窩頭散發著淡淡的雜糧香。
幫廚的小戰士掀開門簾探進個腦袋,對著正在刷鍋的炊事班長喊:“班長,今天還是水煮菜和窩頭稀粥啊?”
“嗯,還是。”炊事班長拿著絲瓜瓤蹭著鍋上的鏽,頭也沒抬地應了一聲。
“那可不行啊!”小戰士垮了臉,伸手撓了撓後腦勺,“兄弟們昨天訓練完都喊餓,說訓練強度太大,頓頓吃這個扛不住,肚子裡一點油水都沒有,跑五公里的時候都腿軟。”
“再堅持幾天”炊事班長把刷乾淨的鍋往灶臺上一放,擦了擦手上的水,壓低了聲音說,“等調查部那幫人走了,我就把過年攢的那半扇豬肉拿出來,給你們燉得爛爛的,管夠吃!”
“好嘞!這可是你說的!”小戰士立馬笑開了花,露出兩顆小虎牙,“我要吃溜肉片,吃大米飯!要滿滿的兩大碗!”
“行,你這小子,就記著吃!”炊事班長笑著拿勺柄輕輕敲了敲他的腦袋,看著小戰士蹦蹦跳跳跑走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又沉了下去,抬頭望了望團部的方向,重重嘆了口氣。
辦公室那盞白熾燈昏昏地亮著,燈罩邊緣積了層灰,屋裡只剩牆上掛鐘“咔嗒、咔嗒”的走針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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