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溼氣，鑽過顧城的領口，後脊那點熬夜攢下的乏意早吹沒了。
他釘在門口，掌心還留著方才攥沈依依手時那軟乎乎的溫度——她手心全是薄汗，臨上車前還偷著掐了下他的腰。
顧城心裡說不出的不捨，但他們兩人的身份註定他們不能像平常夫妻一樣天天在一起。他們倆從確認關係起就聚少離多，如今她肚裡揣著小的，還得瞞著身份出任務。
他喉結滾了滾，把那點翻上來的澀意咽回去，好在先前陪她去衛生所查過，這丫頭現在半點不害口，玉米餅子就鹹魚都能啃得香。
兩道車轍慢悠悠碾過砂石路，揚起的細塵被海風一卷就散。
兩輛解放牌軍卡順著沿海公路往遠處開，頭一輛車的後車廂早用厚帆布苫得嚴嚴實實，西個腰扎武裝帶的戰士像西尊石墩子似的守在車廂口，背對著車廂面朝外坐著，把軍卡後排堵得延時——這是桂志遠安排好的，西個戰士守在前車，剩下的十幾個在後面車廂。
沈依依原本靠著捲起來的褥子嗑瓜子，眼尾掃過路邊界碑的編號，忽然覺出不對。
她倏地首起身，伸手“嘩啦”一下把擋在臉前的篷布掀開半形，鹹澀的海風灌得她額前碎髮全貼在臉上，她指著窗外飛快往後退的海防路標，眉頭擰成個小疙瘩：“竇志勝，這方向不對啊？咱們原定路線是往西北走怎麼往東邊的漁村拐？這是要去哪？”
蹲在角落啃乾糧的竇志勝聞言也朝外看去，他趕緊摸出別在腰後的步話機，對著話筒壓著聲喊：“桂營長桂營長，我是竇志勝，現在行進方向和任務標定路線不符，請問臨時改道是要去哪？”
步話機桂營長帶著點菸嗓的聲音傳出來，沙沙的混著電流聲：“周師長早上臨時拍的板，安排了軍醫院的李軍醫跟你們同行，專門負責隨行保障，咱們繞半里路去碼頭接人。”
沈依依睜著眼愣在原地。她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合著周師長這是把她當活祖宗供著了？先是專門配了炊事兵開小灶，現在連軍醫都專程安排上了？
她一個執行慣了野外任務、爬冰臥雪都不帶哼聲的老兵，哪受過這種級別的孕婦專屬待遇？風從掀開的篷布鑽進來，摸著自己凸起一點的小腹，忽然就有點不想回京市上軍校了。
按照周師長做的計劃書，一天有8個小時的時間趕路，中午就近煮點飯吃。沈依依看著路邊的山突然起了打獵的興致。
沈依依靠在車幫上晃著腿，眼尾掃過漫山漫嶺鋪得淌綠的樹林，又回頭瞥了眼後車廂：昨天吃飯的場景讓她坐立難安，二十來個兵正靠在樹幹上啃壓縮乾糧，硬麵的雜糧餅子啃得腮幫子鼓出兩塊，就著行軍壺的涼水往下嚥，連點油星子都見不著。
反觀自己那車褥子上還碼著臘肉雞蛋，頓頓單獨開小灶，她肚裡揣著娃都臊得慌——哪有把大夥晾著自己搞特殊的道理？
這漫山遍野都是活物，順手打幾隻野兔山雞，大夥湊一塊開頓熱乎的，不比啃乾糧強？。
沈依依拿起步話機“志遠，把車開到左邊的山腳下，咱中午在那裡休整”
駕駛室裡的桂志遠扶著方向盤往窗外瞟了三圈：坡緩，向陽，離大路不遠，山徑口子上還露著老鄉踩出來的土印子，沒什麼安全隱患，便扯著嗓子應了聲“好”。
車剛停穩，山路上就晃下來倆挎著竹揹簍的大娘，藍布斜襟褂子袖口挽到小臂，揹簍裡露著半捧肥嘟嘟的牛肝菌，看見軍卡就笑著往邊上躲，顯然是常來山裡尋山貨的。
沈依依剛跳下車，就把肩膀往後一敞，狠狠吸了一大口涼絲絲的山風，滿肺腑都是松脂和青草的味兒，遠處層巒疊嶂的綠往天邊鋪，連曬在樹葉上的陽光都透著爽氣，比悶在卡車車廂裡憋得慌的滋味強百倍。
一轉頭就看見炊事班的小鄭拎著黑鐵鍋、胳膊肘挎著米袋，腳底下絆著菜籃子正往下蹦，她趕緊抬手喊住：“別急著起火，今天中午咱們吃點不一樣的。”
她從棉襖內兜摸出疊得平平整整的五塊錢，連同兩張全國通用糧票遞過去，指了指山腳下隱著的村落：“鄭福至，你領兩個戰士去村裡老鄉家換點土豆、豆角，要耐放的，剩下的錢別亂花，記得給人付現票，不許白拿群眾東西。”
“劉前程，你帶兩個人開車去公社供銷社，買20斤大米白麵回來。”
“剩下的人分三組——跟我上山打獵！”
話音落，一圈小戰士你戳戳我胳膊我碰你後腰，眼瞪得溜圓，沒人敢抬腳動。
出發前桂營長把紀律會開了半小時，拍著桌子說這次任務是一級保密，半步都不能瞎造，誰也擔不起誤事的責。
可扭頭再看沈依依——這位打遍營裡無敵手的沈政委，正攥著袖口摩拳擦掌滿臉興頭，再瞅旁邊桂營長眉頭擰成個川字，一臉糾結，大夥腳底下像粘了膠水，半個身子都不敢往前挪。
沈依依哪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周師長臨出發前肯定攥著桂志遠耳朵叮囑八百遍，把她這個孕婦當玻璃罐子裡的糕點，半點磕著碰著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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