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村的小院裡，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顧母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彎腰收拾院子——掃地的掃帚是鄰居借的，一下一下“唰唰”地推著落葉和碎石；
屋裡的炕上，小團團睡得正香，小嘴巴一抿一抿，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影。
院門口這時候停下一輛吉普車，車還沒熄火，門就開了。
顧老爺子拎著一隻捆著腿的雞走進來，那雞“咕咕”地叫，翅膀一扇，撲稜起幾根灰毛。
“爸，您怎麼來了？”顧母趕緊把手裡的掃帚往牆邊一靠，迎上去，“時間倉促，這房子眼下也才收拾出一間來——我和依依、孩子，還有張嫂，幾個人擠一間；您來了，這沒地方住啊。”
“那間還沒收拾的，我和小王小張他倆住就行。”老爺子把手一擺，那意思是沒得商量，“我人都來了，是決計不能再回去的。”
他心裡那點小九九，顧母還能看不出來？
療養院裡住的全是他的老夥計，一屋子人湊一塊兒，幾年下來，天天聽他們唸叨誰家抱上了重孫子、誰家添了重孫女，耳朵都磨出繭子了。
如今自己也有了重孫，那當然得搬來跟重孫住在一處，睜眼閉眼都看得見，好讓那幫老傢伙眼紅去。
“那我讓小趙去買個爐子——”顧母說著就要往外走，“這天這麼冷，沒爐子可不行，夜裡炕上能凍出病來。”
“不用管我，我們都帶了。”老爺子抬手攔住她，回頭衝門外喊了一嗓子，“搬！”
兩個勤務兵應聲而上，一趟一趟往院裡搬東西。
顧母起初還幫著接，接了兩趟就看傻了眼——炕墊子、褥子、被子，卷得整整齊齊；暖瓶、臉盆、煤爐子，還有一袋黢黑的炭、一桶油、衣裳、鞋，一樣不落，堆在院裡滿滿當當擺了一大片。
這哪是來住兩天，這是把家都搬來了。
“這些，是那幾個老傢伙搗騰來塞給我那的。”老爺子說著，從車上又拎下好幾個油紙包和網兜，往顧母懷裡一遞，“放著，晚上給依依吃。她這軍校、家裡兩頭跑，還得喂著孩子，可得多吃肉才行。”
顧母揭開油紙一角——五花肉紅白分明，一隻烤鴨油光鋥亮，一個大肘子壓在最底下，旁邊還擱著一兜子鹹鴨蛋，數了數，足有十幾個。
兩個勤務兵下手利索，掃地、抹炕、釘釘子，手腳不停。沒多大工夫，那間屋子就拾掇出來了，炕蓆一鋪，行李一碼，一樣一樣歸了位，倒也有了個家的樣子。
張嫂蹲在院角，手裡拿著一棵大白菜，一層一層往下剝幹葉，剝得地上落了一小堆。她首起腰，抖了抖菜葉上的土，朝院裡人一樂：
“還是住在村裡好。這換點白菜、蘿蔔，都比市裡便宜——你們瞧，我這一趟換了整整一百斤大白菜，才花了1毛錢。”
她說著，把剝淨的白菜往筐裡一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眉眼間全是得意。
又進了堂屋裡，煤爐子提了起來，火苗“呼”地一下躥高；暖瓶灌滿了開水，擱在窗臺上“咕嘟”響。
團團在裡屋小聲哼嘰了兩聲，又睡熟了。顧老爺子躡手躡腳的走進來，坐在炕邊上笑眯眯的看著小團團。
紅磚樓外的宣傳牆上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白漆大字，廣播里正放著《打靶歸來》的調子，穿過半開的教室窗戶飄進來。
沈依依掀開門簾跨進教室的瞬間，三十幾道目光“唰”地齊刷刷落過來，連底下翻筆記本的沙沙聲都停了。
他們早聽說這期有個休產假補報到的女軍官，還當是三十多的老兵，沒想到進來的姑娘看著也就二十出頭，皮膚雪白，細膩的像沒有毛孔，腰桿挺得筆首，一條長麻花辮紮在腦後，一雙眼睛亮得像淬了光。
沈依依掃了一眼：三十多個學員，大多三十上下，穿的都是統一的軍綠色學員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整個教室攏共三個女兵，靠中間第二排那個高個子的姑娘，一張臉生得英氣，看見她時眼睛“唰”地瞪圓了，愣了兩秒，隨即偷偷咧開嘴衝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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